对叙述速度的把握,对小小说作家来说,是一种严峻的考验。
我发现在极少数作家的笔下,叙述在多数状态下是一种匀速运动。这不行。如果音乐变成为单调的匀速运动,就会堕落成噪音。小小说的叙述也是如此,节奏的丧失,会像滴滴答答的钟摆声一样,让读者感到昏昏欲睡。
在叙述的途中,作家要像汽车司机一样,有效地控制车辆的加速和减速才行,速度一旦失控,后果将不堪设想。
我们不妨一起来阅读冯骥才先生的小小说名作《苏七块》。
“苏大夫本名苏金伞,民国初年在小白楼一带,开所行医,正骨拿环,天津卫挂头牌。连洋人赛马,折胳膊断腿,也来求他。”这第一自然段,扼要地介绍了苏大夫的概况,叙述的速度非常快捷。
第二、第三自然段的叙述速度有所减弱,对苏大夫的“干净麻利快”有了比较细致的描写,同时也介绍了苏大夫绰号“苏七块”的由来。
从第四自然段开始,速度变得更加缓慢。“苏大夫好打牌,一日闲着,两位牌友来玩,三缺一,便把街北不远的牙医华大夫请来,凑上一桌。”叙述的重点由此才真正拉开序幕。在打牌期间,三轮车夫“张四”的闯入,把情节渐渐推向高潮,而叙述的速度却是极为缓慢的。直到最后一个自然段,叙述才恋恋不舍地随着华大夫一起离开了苏大夫的诊所。
不难看出,这篇作品的叙述呈现出的是一个减速的过程。
读徐建宏的小小说《1935年的羊》,我们不难看出,这篇作品的叙述节奏是:减速、加速、减速。作者对速度的把握恰到好处。最后几个自然段的缓慢叙述,成为作品的最大亮点。在这里,如果作者采用加速的手法,把“老旺”给学校捐款的过程写得过于简单,就会大大降低作品的艺术感染力。
在写作的途中,何时需要加速,何时需要减速,这个分寸的把握,需要高度的艺术控制。就一般情况而言,我个人认为,对一个富有魅力的细节的展示,要适当减速;反之,对背景材料的交待以及索然无味的事实阐述,则应该用加速。
小小说中最常见的空白手法,在我看来,其实是加速的一个极端行为。换句话说,就是跳跃。与此相对应的重复手法,有时则是减速的一个极端行为。当然,空白与重复,可以在同一瞬间交替使用,也就是说,加速和减速,是可以在瞬间之内互相转换的。
总而言之,叙述的速度是控制小小说篇幅的关键性因素。速度是一把剪刀,它可以把一个完整的艺术构思经过裁剪之后,变成小小说最合体的时装。
相关链接之一:苏七块/冯骥才
苏大夫本名苏金伞,民国初年在小白楼一带,开所行医,正骨拿环,天津卫挂头牌。连洋人赛马,折胳膊断腿,也来求他。
他人高袍长,手瘦有劲,五十开外,红唇皓齿,眸子赛灯,下巴颏儿一绺山羊须,浸了油似的乌黑锃亮。张口说话,声音打胸腔出来,带着丹田气,远近一样响,要是当年入班学戏,保准是金少山的冤家对头。他手下动作更是“干净麻利快”,逢到有人伤筋断骨找他来,他呢?手指一触,隔皮戳肉,里头怎么回事,立时心明眼亮。忽然双手赛一对白鸟,上下翻飞,疾如闪电,只听“喀嚓喀嚓”,不等病人觉疼,断骨头就接上了。贴块膏药,上了夹板,病人回去自好。倘若再来,一准是鞠大躬谢大恩送大匾来了。
人有了能耐,脾气准各色。苏大夫有个格色的规矩:凡来瞧病,无论贫富亲疏,必先拿七块银元码在台子上,他才肯瞧病,否则决不搭理。这叫吗规矩?他就这规矩!人家骂他认钱不认人,能耐就值七块,因故得个挨贬的绰号“苏七块”。当面称他苏大夫,背后叫他苏七块,谁也不知他的大名苏金伞了。
苏大夫好打牌。一日闲着,两位牌友来玩,三缺一,便把街北不远的牙医华大夫请来,凑上一桌。玩得正来神儿,忽然三轮车夫张四闯进来。往门上一靠,右手托着左胳膊肘,脑袋瓜淌汗,脖子周围的小褂湿了一圈。显然摔坏胳膊,疼得够劲。可三轮车夫都是赚一天吃一天,哪拿得出七块银元?他说先欠着苏大夫,过后准还。说话时还哼哟哼哟叫疼。谁料苏大夫听都没听,照样摸牌看牌算牌打牌,或喜或忧或惊或装作不惊,心思全在牌桌上。一位牌友看不过去,使手指指门外,苏大夫眼睛仍不离牌。“苏七块”这绰号就表现得斩钉截铁了。
牙医华大夫出名地心善,他推说去撒尿,离开牌桌走到后院,钻出后门,绕到前街,远远把靠在门边的张四悄悄招呼过来,打怀里摸出七块银元给了他。不等张四感激,转身打原道返回,进屋坐回牌桌,若无其事地接着打牌。
过一会儿,张四歪歪扭扭走进屋,把七块银元“哗”地往台子上一码。这下比按铃还快,苏大夫已然站在张四面前,挽起袖子,把张四的胳膊放在台子上,捏几下骨头,跟手左拉右推,下顶上压,张四抽肩缩颈闭眼龇牙,预备重重挨几下。苏大夫却说:“接上了。”当下便涂上药膏,夹上夹板,还给张四几包活血止痛口服的药面子。张四说他再没钱付药款,苏大夫只说了句:“这药我送了。”便回到牌桌旁。
今儿的牌各有输赢,更是没完没了。直到点灯时分,肚子空得直叫,大家才散。临出门时,苏大夫伸出瘦手,拉住华大夫,留他有事。待那二位牌友走后,他打自己座位前那堆银元里取出七块,往华大夫手心一放,在华大夫惊愕中说道:
“有句话,还得跟您说。您别以为我这人心地不善,只是我立的这规矩不能改!”
华大夫把这话带回去,琢磨了三天三夜,到底也没琢磨透苏大夫这话里的深意。但他打心眼儿里钦佩苏大夫这事这理这人。
相关链接之二:1935年的羊/徐建宏
找到学校,老旺看见老师正在巴掌大的操场上给学生们布置下午上山打柴的事。冬天的太阳光把曹老师的话照得暖洋洋的。山里太穷,孩子们读不起书,只能隔三差五的到山上打些柴然后挑到镇上卖了弄点钱。老旺看到自己的孩子狗娃一狗娃二也在中间,细长的脖子伸得像两条羊腿。
等学生散了,老旺急忙把曹老师拉到一边,哆哆嗦嗦地从破棉袄里掏出一个旧布包。大概是午后的太阳光显出了力量,曹老师注意到老旺的额上微微出了点汗。老旺说:"曹老师你看看这里面写的啥?"
曹老师疑惑地打开布包,从里面露出一张缺角的纸条。由于年深月久,纸条已经渍黄不堪,上面不规则地分布着一些细洞。曹老师展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
借条
兹借到瓦村邢元富家羊20只,俟革命成功后以两倍奉还。此据。
红军指导员 叶××
1935.10.25
曹老师抬头看看老旺,此刻老旺眼睛像两把钳子钳住了他。曹老师说:"老旺,这东西你从哪儿找到的?"
"俺家的一个破墙洞里。"老旺急切地说,"上面写了些啥?"
曹老师莞尔一笑说:"邢元富是你家什么人?"
"俺爷爷哪。"老旺说,额上的细汗已经变成了颗粒。
"老旺,恭喜你啊。"曹老师一巴掌拍在老旺的肩上说,"你家发财了。"
消息是从这天午后开始像花朵一样开遍了整个瓦村。那黄昏时老旺家的院子里已挤满了人。没有谁对老旺怀里的那40只羊持怀疑态度。整个瓦村似乎隐隐听到了从 1935年传来的羊叫声。瓦村虽然偏僻,但历史上也是个弹痕累累的地方。离村不到一里,马蜂窜似的弹坑是足以印证瓦村昔日的荣光。应该说这张借条对老旺的确太重要了,它的重要性甚至超出了我们的想象范围。老旺一家六口人,妻子长年捧着一只酱黑的药罐,加上自己的腿脚不灵便,儿子狗娃一狗娃二还是因为曹老师才读上书的。靠着几只咩咩而叫的羊儿养家糊口,生活的艰难可想而知。
根据曹老师的指点,老旺第二天一大早就翻山越岭到镇上去了。曹老师关于纸条的一些看法在镇政府的办公室得到了证实。一个干部模样的人打着夸张的手势对老旺说,这张借条非同一般,我们一定要认真核查。尤其是首长的签字,需经专家鉴定。老旺听了这番话,心里像冬天的风紧一阵松一阵的。这时候恰巧镇长进来,镇长把老旺请到自己的办公室,还给老旺泡了杯茉莉花茶,这使老旺在茉莉花的清香中毫不犹豫地把那张借条留在了镇长那儿。
冬去春来,日了的流云在漫长而煎熬的等待中随风而逝。老旺日复一日地把羊群赶到山坡上,看远处山梁上腾起的黄尘,也看曹老师带着狗娃他们打柴的情景。老旺的心里酸了又涩,涩了又酸。据村里人说,曹老师的父亲是个烈士遗孤,战争年代被寄养在瓦村。后来曹老师是从遥远的大城市来到瓦村教书的,几十年的青春在黄尘古道中悄无声息地献给了瓦村。老旺记得,几十年间曹老师才回过五次家。
后来的消息是曹老师从镇上带回来的,那天曹老师和几个学生挑着柴火到镇上去卖,归路上顺便去了趟镇长办公室。镇长答复说,经多方鉴定,现在已确认了那张借条,首长的签字也是真实无讹。再过几天县里就会派人把折合的1万块钱送到瓦村去。镇长的叙述让曹老师喜出望外。以至走出办公室时曹老师一脚踩空把脚崴了。
县里派人在镇长的陪同下来到瓦村是几天后。那是个令人难忘的日子,整个瓦村到处尘土飞扬。人们看到瘸腿又老实巴交的羊倌老旺从县里的同志手里接过一个大红纸包,那鲜艳的色彩在灿烂的阳光下让人热血沸腾。这个中午。我们的农民兄弟老旺像一颗挂在秋天树上的红柿子引人注目。1935年的羊叫声又一次回荡在瓦村的天空。
老旺找到学校时天刚蒙蒙亮。曹老师扶着墙壁出来开门。看到一脸土色的老旺,曹老师开玩笑地说:"老旺,你的脸是不是被钱烧了?"
老旺站在门口,从门外透进来的光线照出曹老师房间里摆设简陋又寒碜,灶上的白烟袅袅散开。老旺迟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塞到曹老师手上说:"俺想了整整一宿,这2000块钱就送给学校吧。往后你和孩子们不要再上山打柴了。"
曹老师空洞地张了张嘴,一时无从说起。
老旺粲然一笑说:"狗娃这几年全靠了你才念上书的。还有俺们家。你的恩情俺们忘不了。留下的那几千块钱,够俺们还债和添些羊啥的了。"老旺憨厚的笑脸在逆光中灿烂而令人心动。
曹老师凝视着老旺一瘸一拐地走入晚春的早上,眼前一片模糊--他仿佛看到有许多可爱的羊簇拥在老旺身后。老旺就像站在洁白的云彩上。在他的耳边。1935年的羊叫声如水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