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刚访谈录
李永康(以下简称李):我在类似的访谈中曾经问过多位作家,是什么原因让你喜欢小小说创作的?因为每个人的情况不同,相信你的回答能让我了解更多的真相。还有,你是如何看待小小说这种文体的? 滕刚(以下简称滕): 我写小小说跟我进入小小说“圈子”有关。汤泉池笔会之前,我刚刚开始文学创作,只在你们成都的《青年作家》发过几篇讽刺小品,这几篇作品得到小小说作家生晓清的垂青。90年春天<百花园>在汤泉池召开全国小小说笔会,生晓清要带我去,我说人家没有邀请我,我怎么去。他说不要紧的,我跟他们关系好,我跟他们打个招呼就行了。这样我在一篇小小说没写的情况下,就一下子进了小小说圈子。如果不参加汤泉池笔会,我十有八九不会写小小说,在此之前我的志向是做个讽刺小说作家。 关于小小说文体我真的说不出什么。当初谢志强要跟我做访谈,我说我写小说还行,做访谈不行。他不信,后来他来扬州,我们只聊了两个问题,他就说你理论真的不行,你完全是靠悟性写作。这次你这个访谈,我一拖再拖,重要的原因就是你的一些问题我没有能力回答。 或者说我知道,但无法表述。尤其是近一两年我得了形容词恐惧症, 一说(写)到形容词就出汗。写小说可以不用形容词,做访谈不用形容词可能很难。 李:除了小小说,你也创作了一些中、短篇小说。比较而言,你觉得写小小说是不是更容易一些? 滕:就我个人体会,和写中、长篇相比,写小小说要容易得多。我上大学时也试着写过中短篇,但写得很吃力。我多次扬言我要写中短篇了,但我知道,以我的学养,是驾驭不了中短篇,更驾驭不了长篇的。没有受过严格的阅读和写作训练,是玩不了中长篇的。尤其是长期从事小小说写作后更写不了或者说写不好中长篇。 李:事实上,我是把你的“张三”系列当作长篇小说来读的。这样的长篇在我的印象中有王蒙的《尴尬风流》、曹乃谦的《到黑夜想你我没办法》、韩少功的《暗示》。而且,你的这部“长篇”与上述作品相比毫不逊色。可惜的是,由于种种原因,在出版时还是将它定位为“小小说”,这让“大”评论家们没有对它产生应有的关注——至少是没有从一定的高度来研究它评价它。 滕:你说的“张三系列”是指我的小小说集《个人履历表》吧。其实《个人履历表》是我二十年小小说的合集。我当初“组装”时也有过这样的奢念,想把它当做一本长篇来做,但我的努力很快失败了,我发现我缺乏对世界总体把握的能力。现在大家把它当长篇来看,一方面是朋友们在鼓励我,另一方面可能是这本小说的形式或者说体例给了读者一个假象,它好像是一部长篇,其实不是。 李:你的“张三”等系列不是简单地对国人的愚昧、怯懦和冷漠宣战,更不是载道思想的工具。就如苏珊.桑塔格所说,是作为艺术家“向人们固有的关于体验的观念挑战,或者向人们提供关于体验的其它信息,并对体验作出其它解释。”这也使你与同类作家拉开了距离,成为独特的“这一个”而让人惊奇、陌生,甚至于还有无所适从感。 滕:我的小小说给你这样的印象,可能跟我的经历有关。我大学毕业后到一所中学教语文。我教了一年就厌恶语文,改教政治。教了几年政治,我厌恶做教师,辞职到北大进修。到北大是进修现代汉语的,可我只听了两堂课就听不下去了,改听其他讲座。从北大回来后,我一直没有固定工作,是个自由人,这种身份使我的思想与写作可能比其他作家自由些,受意识形态的约束小,受环境的约束小。一个作者受意识形态的约束越小越有可能写出与众不同的作品。 李:那一年,你在一家杂志开专栏,我是一本不缺地购买了——为的是先睹为快,也有一种阅读的期待——并不是你的一些作品写了性——我个人以为你的写性很节制,也不是为写性而写性,涉世不深的少年朋友可能会误读。我现在很少读圈子里的人写的作品了。我有些怕:读一篇又一篇味道都差不多,象一个模子生产出来的,好些作者把读者当成小学生、中学生来训导,把无聊当有趣,把道理当哲理,难以引起人的感情共鸣,更不要说“唤醒、体验、想象了自己生命的感觉”之类的审美享受了。小小说不应该这么“小”吗!为啥伯尔的《悠哉游哉》、卡尔维诺的《黑羊》一组、黑井千茨《幸福的夜晚》一组、格里耶《守护神》那么耐读。这些作品我不只读过十遍以上,阅读的情形真有点像高尔基当年读福楼拜的《淳朴的心》。你能告诉我你读小小说时是怎样一种状况?或者你的阅读史是怎么一回事? 滕:我的小小说创作有三次高峰,三次都出现模式化,尤其是去年的异乡人系列,已经是工业化写作,作品完全是一个模子生产出来的,异乡人最早的规划是300篇,后来停下来就是因为模式化太严重了。 异乡人我以后还会写。我个人的体会是模式化不可避免。我的很多故事和构思都是在写作过程中产生的,我那篇受大家鼓励最多的<仿佛>就是在写一篇小小说时突然冒出来的, 如果不去坚持不懈地去创作模式化作品,我也许永远写不出像<仿佛>。”精品”是在大量的废品基础上产生的。 李:一个人一生能干好一件事确实不容易。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佩服那些发誓“当小小说专业户”的朋友。我对他们为小小说矢志不渝、绝不移情别恋的忠贞表示敬重。前些时间我在与朋友聊天的时候,突然被问住了:我们有些“专业户”写了一二十年,能让人记起的就那么几篇——这已经不错了,应该无可非议,王蒙在给《中外微型小说精品鉴赏辞典》的序言中曾经感叹道:“命运啊,这一生,你能给我几篇象样的微型呢”。苛刻一点讲,越过这几篇“微型”,我们这些专业户就再也没有什么了——好像“技此止耳”。很难设想,如果汪曾祺只有《陈小手》、王蒙只有《常胜歌手》、贾平凹只有《小楚》、阿城只有《遍地风流》、冯骥才只有《苏七块》、何立伟只有《洗澡》、迟子建只有《与周瑜相遇》、高晓声只有《摆渡》、苏童只有《老爱情》(其实这些作家还有多篇非常优秀的微型),等等,他们的文学世界会是怎样一种状况呢?很想听听你的看法。 滕:最近我也在想一个问题,我为什么写作。当初我写作有多种原因,今天我写作更多是因为无聊,我要用写作打发无聊的时光。我的文学世界是怎样一个状况我不太关心,或者说这个问题不适合我来回答。 李:大文学圈子有诺贝尔奖情结,小小说圈子也有鲁迅文学奖情结。近两年,小小说期盼承认的声音有增无减,这种承认就是希望权威部门或政府机构设置的奖项有它一个名额。据我所知,现在很多“写作学”之类的大中专教材、考研用书、全日制高中二年级教材等几乎都列入了小小说.微型小说概念,甚至于作为文体训练专题,这不是一种最广泛意义上的承认吗!你是如何看待这个问题的?你希望获奖吗? 滕:出于职业习惯,我散步或者出差,遇到报刊亭,都会跟摊主聊小小说刊物。我的调查和我的直觉告诉我,小小说(微型小说)刊物发行量已经出现下滑的征兆。有个摊主气愤地对我说,现在小小说越来越不好读了,连出人意外的结尾都没有。是什么小小说?小小说正处在一个尴尬的境地,也处在一个危险的境地。 李:有危机就有发展。最后问你两个很个人的问题,去年和今年,你主编了一系列推介小小说.小小说的各种集子,在社会上产生了很大的效应,这对你的创作有影响吗?你在创作中有过苦恼吗? 滕:自从涉足出版业,我就没有写过一篇小小说。我创作过程中最大的苦恼是常常怀疑写作的意义。 李:谢谢你接受我的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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