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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兴小小说的可能途径

2007-08-21 00:13:35  作者:谢志强  来源:小小说阅读网  浏览次数:57  文字大小:【】【】【

  提要:从中国小说的历史和世界小说的现状这个辽阔的时空背景里,审视和思量小小说复兴的可能途径,由此,展开小小说必须具备的大传统、大潮流、大观念等一系列阐述,落实在小小说的创作,要从大处着眼,小处着手,从而以“小”见“大”。
  关键词:小小说;复兴;大传统;大潮流;大观念。

  这次年会的主题很开阔,放在了全球化这个背景里来探讨“新世纪小说”发展的可能性。说“全球”落脚点还在本土,说“新”当然脱不了“旧”,也就是中国小说的历史。我认为,在这个纵横辽阔的时空里,谈“新世纪小说”,有必要也有意义,特别是将小小说列入了专题论坛。
  小说发展到现今,不断有人预言、警告:作家的死、人物的死、情节的死,最后是小说的死。可是,小说仍活着。我想,灵魂的存在,人类的存在,小说就会存在。况且,人类有文字记载的历史已有数千年,其中历史的人到现今的人,虽然科学技术、生活条件有了突飞猛进的进步,但是,人类灵魂的基本东西还恒久地保持着,它没有什么根本性的变化,小说兴趣的正是在此。
  小小说是小说家庭中的重要成员。它首先是小说,其次,才是小小说。也就是说,它必须具备小说的一般性,然后张扬小小说的独特性。探讨小小说的发展途径,必须将小小说置于小说的时空背景中去观照、考量。也就是通常说的全球小说的主流,这是个大背景。
  现在,有一种定势的说法:小小说是小说家族中的“少年”,或小弟。小说的历史,欧洲不过二、三百年,中国却有上千年了。追溯小小说的源头,甚至可以到达上古。尽管当时还没冠名小小说,但是它们已经客观存在了。中国小说历史,最初几个阶段,基本由小小说雄踞着,而且占主导地位,大行其道。唐宋出现了“话本”,中长篇小说才兴起。某种意义上说,小小说是中长篇小说的祖师爷。它先于中长篇小说,并已具备独立的品格。这一点,在世界的小说发源也可得到印证。现在,小小说降了辈份了,算是小字辈了,我想,作为一种文体的小小说,绝不会争什么辈份,但它是小说的不可或缺的主要组成部分。最近二十年,小小说的复兴,显示出这是一个不容忽视的文体活力。它是时代的召唤。
  这些年,流行的说法是,小小说是新兴文体。我们不能隔断那么漫长的历史。所以,我用了“复兴”这个提法,因为,历史上,它曾兴旺过、繁荣过,一段历史里,甚至是一枝独秀。而当代小小说应立足现在时,放入中国小说的历史和全球小说的现状,这个时空背景中去思量复兴可能途径。这样,就可以审视小小说从哪里来(历史)?现在怎样(现状)?往哪里去(发展)?
  小小说故然“小”,但不能因“小”而“小”,它必须从“大”出发,凝聚到“小”。这个“大”,我归结为,大传统、大潮流、大观念。
  一、大传统:利用中国古代小小说的库存形象
  小说伟大的传统,我仅侧重提中国小说的传统。传统是世界性的,它相互影响,相互渗透,卡夫卡、博尔赫斯这些作家,都在中国小说传统里收取了营养。星新一很推崇《聊斋志异》。当代中国的小说可能冷落了我们自己的传统。小小说是新兴文体的提法就忽视了千年传统。
  回望中国小说的传统,我发现一个有意味的现象,那些小小说中的形象飞扬。单是这一类古代中国小小说,就可以形成一部可观的历史。这类形象飞扬的小小说,表现手法冠以“神怪”、“玄怪”、“志怪”、“神魔”。到了《聊斋志异》,达到了高峰。而发展到当代,出现了断裂层,难道我们的想象力出了问题?我在贾平凹的太白系列,莫言的小说九段等作品中看到了传统的延伸。
  小小说作为小说,其主要特点是想象。对传统而言,它有一个怎样利用小小说大传统中“库存”形象的问题。卡尔维诺在《未来千年备忘录》中指出了小说发展的一个重要途径:利用库存形象。我想,要利用传统的“库存”创造当代小小说的形象,必须剔除糟粕,汲取精华。
  《西游记》中的孙悟空,是个猴人。单是猴子的形象,从魏晋南北朝《蜀山猴獾》那个“淫猴”一代一代利用转化为明清《西游记》定型的孙悟空,是个渐进的漫长的库存形象利用的过程。猴子竟然飞翔了那么多年。而且,从最初的小小说演化成长篇小说中的形象。记得印度古代有一本名著《神猴记》,它和《西游记》有何姻缘,我无从考查。但是,可以看到一个形象利用的脉络,在漫长的利用过程中,剔除了一些东西,保留了一些东西,增加了一些东西。纵观小说的发展,简直是一部形象再利用的历史,或说改造的历史。当代小说往往采用戏仿、反讽等手法来“利用”。许多小小说文本里可以看到这种痕迹,甚至传统文本和当代文本之间有着互文性。
  怎么利用库存形象?我把战国时期到明清的小小说的基本构成,简化为两个因素,即故事和观念。中国有一个悠久传统,“以文载道”,道就是道理,在故事中注入训诫的道理。我为中国古代小小说飞翔的形象所惊叹之余,又为形象中所注入的观念所惋惜。我们往往会说那是历史的局限性。说教降低了小小说的品格。
  庄子的小小说里,我看到了希罕的形而上的东西,但是,小小说历史长河中,大量流淌的是形而下的东西。它们借“飞翔”的形象表达,往往是迫不得已,当然也有当时对“飞翔”形象热衷,我在《聊斋志异》隐约看出当时政治机制对作者表达途径选择的左右,而且,表现出了隐晦的揭露和批判的意旨。
  记得作家辛?辛格说过:事实之树常青,观念往往容易过时。博尔赫斯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还说,故事其实只有有限的几种类型和模式。我认为,利用库存形象,不妨离析和剔除观念(训诫等)形态的因素,那么,剩下的是故事(事实,事情)。现在的眼光看,许多古代小小说所“载”的“道”已过时了,但是,其故事仍闪发出生命的光彩。利用库存形象,无非是“旧瓶装新酒”,那“酒”就是当代意识。在有限的故事类型和模式中,创造出变体和新意。在利用的时候,慎防塞入观念。还有个视角问题,当代小小说相当一部分作品,还是从社会学、政治学的视角去解读、表达“故事”(事实),于是,多了揭露、讽刺的形而下层面,而缺乏哲理、文化的形而上的境界,于是,就在惯性和模式中滑行和重复。形象上也是老老实实的“走”,我不是否定纪实性地“走”,而是希望看到形象提升后的姿态。毕竟,小说是用谎言表达真实。
  二、大潮流:关注世界小小说的飞翔形象
  试着把视角调整到当代世界小说主流这个大背景中。小小说的发展,离不开全球这个小说的语境,因为,它是小说,只不过比“小说”还要“小”说(规模)罢了。同样,要具备小说精神。
  不妨看一看国外的小说传统。我注意到它有一个飞翔形象“画廊”的小说历史。《一千零一夜》、《巨人传》、《唐吉诃德》等等,它们的形象在后来的小说中不断留下痕迹,而卡夫卡的小说,许多流派都可以在他那么找到“先驱”。我不排斥写实手法的所谓现实主义小说,只不过,我凭个人的兴趣视角,更看重那种强劲“飞翔”的小说传统。它最大限度地张扬了小说精神。而且,能够持续至今。
  不妨看一看近些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的作品。就小说而言,它们呈现出新意的飞翔形象。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里的诸多“飞翔”的形象;德国的格拉斯《铁皮鼓》里的侏儒,他将童话的形象引进了小说;萨拉马戈《失明症漫游记》、《石筏》,奇特的想象;莫里森的作品里的飞翔角色。诸如此类,他(她)的作品呈现出一个飞翔形象的景观。美国著名作家布鲁姆说:真正带有妖魔或诡异色彩的作品总能获得经典的地位。
  当代著名作家,日本的安部公房、安房直子、村上春树、川上弘美,法国的埃美、尤瑟纳尔、图尼埃、达里厄塞克,德国的聚斯金德,意大利的布扎蒂、曼加内利、卡尔维诺,阿根廷的科塔萨尔、罗马尼亚的格?施瓦茨,等等,他(她)的小说(小小说)有着浓厚的“神话”色彩和形象。
  我曾在一次“中国当代小说缺少什么”的研讨会上,我说了个人的观点,认为中国当代小说缺少的是飞翔的形象。政治、经济都要有想象,一定意义上说,国家是想象的结果。如果一个地方只有一种现实,那里就缺失了想象,就枯竭了发展的能量——想象的能量。缺乏想象的民族是可怕而愚钝的民族。想象能够创造出另一种“现实”。现在,我们的许多作品,仅是现实的折射,是现实的翻版,现实怎么走,它也怎么走,像一首歌里唱的,月亮走,我也走。而世界小说的主流,著名文学教授华莱士?马丁在研究当代小说时有个判断:近来小说的重想象的倾向可能会打开回归神话的通道。不同国度的数位文学批评家和作家不约而同地作出相似的判断和论说:小说已经呈现出回归“神话”的时代。也就是放飞小说的形象。飞翔的形象是想象可贵的表达,最能传达出小说精神。让形象飞扬,不失为小说发展的一个趋向。它同是小小说的一个复兴的途径。
  博尔赫斯说:一部作品之所以一文不值,是它图解了作者的观点。记得吉卜林也说过:一个作家可以虚构一个寓言故事,但不可以教训别人。小小说不是寓言,但是,它应有寓言意味和象征意味。飞翔的形象,是卡尔维诺在实践中确立的小说追求,他说:“我寻求轻逸的形象。”还说,“轻是一种基于哲学和科学的观念看待世界的方法。”我们通常认定这是一种表现手法,其实,它是一种“看待世界的方法”——观念。
  卡夫卡的《骑桶者》,故事写了一个赊煤的故事。按照现实主义的方式,主人公应当拎着煤桶走着去店里。那就是平平常常的一篇作品了。卡夫卡采取了另一种方式,让主人公骑着煤桶去赊煤。空桶是匮乏、冀求的象征。正是空才能“飞”、才是“轻”。于是,我们在空桶的飞翔中感受到了“现实”的沉重。卡夫卡的方式是以文学的“轻”抵达存在的“重”。“轻”(或说轻逸)的形象就是飞翔的形象。飞翔的形象在小小说中有不同的姿态。布扎蒂那里,浪费的时光可盛装在丢弃的箱子里;曼加内尔那里,一个不存在的人可以四处游荡;科塔萨尔那里,一个小说中的人物可以走出来刺杀了阅读者;博尔赫斯那里,现实的博氏遭遇了另一个博氏;姆罗热克那里,一个人的书桌抽屉里躲着一对珍珠般小恋人;沃尔克尼那里,一个阅读明天的报纸的司机竟然按照写的是他发生的新闻无误地死去……。这一系列飞翔的形象,在现实中不可能出现,但是,在小小说里就可能存在了,它以飞翔(轻)的方式抵达了存在的沉重。
  小小说有了这类飞翔的形象,就不会单一、单调了。小小说在注重“走”的同时,不可轻视了“飞”。因为,它是小说的大潮流。小小说当然要融入小说的潮流。由此,展示小小说的独特性。那样,小小说创造出来的“现实”比之作为根据的现实就更为长久和有力。
  三、大观念:发现观察总体世界的独特视角
  我曾经说,写小小说,其实是写观念。我在前边说过慎防在小小说中写出观念。这两种说法并不矛盾。我的意思是,一个作家必须拥有观念,也就是观察和发现世界的视角,把握和表现存在的能力。要从大处着眼(观察和发现的视角),小处着手(把握和表达的能力)。
  记得美国简约派作家雷蒙?卡弗说:一个作家有了独特的观察世界的视角,那就成功了一半,起码有了他自己的东西。小小说不能因为文体的“小”,就可以轻松地忽视了“大”——观念。
  观念是小小说升腾的翅膀。它能够将形象升腾到一定的境界。博尔赫斯的小说,相当一部分是小小说,他是个擅长利用哲学问题作为文学支撑的作家,他借用了休漠、叔本华、赫拉克利特、贝克莱等人的头脑,创造出了自己的小说观念。其实,一个作家一生可能写出许多作品,但是,万变不离其宗。加西亚?马尔克斯的观念是他发现了拉丁美洲的孤独,他写了各种各样的孤独,将孤独涵盖到了人类存在的本质境况。博尔赫斯的观念之一是迷宫,他认为世界是一座迷宫,他的迷宫有许多变体。我们在伟大的作家作品中都可看到核心的观念。也就是对世界总体观察和发现的视角和方式。有了这个总体的观念,在具体的写作中,就呈现出了丰富而又独特的形象。小小说作家当然要形成自己的大观念。
  法国著名文学理论家罗杰?加洛蒂提出了个无边的现实主义概念。过去,我们一直固守真实地表达实在的现实才算是现实主义。罗杰?加洛蒂把我们称之为“现代主义”的小说家卡夫卡等作家也纳入了现实主义的范畴。那无边的现实主义有包容性。其实,小说总是采用自己的方式抵达根本的“现实”。魔幻现实主义、结构现实主义、心理现实主义之类的理论家给作家戴的帽子,其中前缀的魔幻、结构、心理仅是抵达“现实”的不同方式。什么什么“主义”是理论家贴的标签,作家的任务是怎么用小说的方式探索存在的本质——那就是现实。小小说也有自己的方式。但是,要冲破习惯了的“现实主义”(我不得不用这个词组)观念,要让它呈现多样性,既能走,也要会飞。
  说到“现实”这个概念,有个误区,认为写当代题材的作品就是写了“现实”,而写了过去题材的作品就不是写“现实”。所以,就有了历史题材和现实题材之分,于是,历史题材就不属于“现实”的范畴了。我以为,题材是当代还是历史,不重要,重要的是观念,作家在处理题材中传达出的观念。历史题材的作品可能有现代意识,现实题材的作品可能携带着陈旧观念。所以,以题材来强调表现的是否是“现实”实在不够科学。小小说作家当紧的是确立小说精神和文体特色。狭义的“现实”,仅仅是一种倡导。作家当然会关注当下的“现实”。
  还有一个“先锋”的概念。把“先锋”弄成一个“派”似乎不伦不类。于是,就有人断言这个派过时了。可能被归入那一类的作家,没自称归属这个“派”,但拥有“先锋”意识。作家当然要有“先锋”意识,这种意识能超越“现实”,保持着自由的畅想姿态。如果说有“先锋派”,我看庄子就“先锋派”,他的作品穿越时空,抵达了我们现在,仍没过时,这就是“先锋”的品格,而且,他跨越了国度,连博尔赫斯、卡夫卡等外国现当代作家还吸取着他的精神养分呢。“先锋”是一种小说的自由精神和超越意识。
  契诃夫、卡夫卡、博尔赫斯等作家是短篇小说的高手,他们的作品里,有相当一部分是小小说,他们在写的时候可能没意识到是写小小说,有时,还当书评或随笔、杂记来写。我想,小小说的表现方法有更多的可能和更大的空间可供施展和发挥。不必自缚在习惯的模式中,甚至作茧自缚,限定什么题材,怎么表达才是小小说,否则就排斥了许多可能的发展途径。汪曾祺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就是别人都在那么写,他偏偏“这么写”了,由此,开了一代小说之风。而汪老的小说,既有传统的底蕴,又有先锋意识。显然小小说已有悠久的历史,但它的理论还处在构建阶段,何况,它的创作还潜存着多种精神能量和表达途径。所以,非此即彼的观念会束缚小小说的发展途径的可能性。小小说不但题材多样化,表现方法也要多样化,由此形成繁荣的局面。
  总之,大传统、大潮流、大观念是小小说作家不可回避的东西。有了“大”,在写作实践“小”的时候,就能以“小”见“大”了。而且,我们回头审视曾经自鸣得意的小小说“精品”时,会想一想,我们当时是不是失眼了,它们怎么在短暂的时间里,已褪去了当年的光环?另外,小小说写什么和怎么写,我认为,怎么写更重要(这不是单指形式、技术)。马原感慨过:“精短小说不好写,这是所有小说写家都深知的。”他指的是小小说。他说的后半句,要是小说家们都这样“深知”就好了。想一想,千百年里,人类的精神,基本的因素持恒不变;小说历史,有限的故事模式几乎穷尽。这如同小说在“如来佛掌心”翻筋斗,能跳得出吗?能出新招吗?总之,小小说要体现出想象能力、表现能力、思考能力、发现能力,还得跳起来,还得有新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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