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人物的性格和命运是在特定的环境中产生的;小说里生动、曲折的故事情节也是在特定的环境中展开的。于是,“环境”与“人物”、“情节”并列共同构成了小说文体的“三要素”。因此小说的环境描写是小说创作和小小说创作中不应忽略的一项内容。
小小说的环境描写的内涵同样包括了社会环境描写和自然环境描写。在小小说里,揭示特定时代、特定情境里的生活发展趋势,组合人与人不同的生活关系,描绘具体的人活动的处所、背景、氛围……这都是小小说里的社会环境描写。在作品中,设置特定的时序节令、自然气候,描写山川湖海、动物植物,这是小小说里的自然环境描写。
小小说中的这两大类环境描写的作用我们都不应忽略。它可以象何蔚萍的《风雪夜归》那样,通过描写风雪弥漫,气候寒冷的夜境来表达出天冷人暖的人情美主题。它可以象濮本林的《那团云雾》和邓开善的《月照南窗》那样,通过渲染天都峰的云雾和临摹书桌上的物品来衬托主题人物的心情和性格、命运。它可以象陈慧君的《小巷悠悠情》那样,通过细致地铺陈小巷的晨曦和雨雾,来创造故事特定的氛围。它还可以象史铁生的《秋天的怀念》那样,通过满地树叶的秋景的反复闪现,把作品的故事情节从去年推到今年……总之,小小说的环境描写和一般小说的环境描写一样,担负了在作品中表现主题,衬托人物,制造气氛,推动情节……等艺术重任。
小小说的创作理论不仅仅是让人们懂得小小说与一般小说相通的环境描写的定义、分类和作用,小小说的创作理论要进一步研究小小说环境描写的独特内涵与独特个性。例如:在“单一律”的影响下,小小说将产生“精简之境”;在“参与律”的制约下,小小说要出现“无境之境”;在“变化律”的作用下,小小说可能形成“变化之境”。
精简之境
无庸置疑,小小说因文体字数的限制和“单一律”内涵的规定,它不可能出现大段大段独立的环境介绍和描写。象法国巴尔扎克的《高老头》那样用好几页的篇幅来细致地描绘伏盖公寓和鲍赛昂府邸的地理环境,象俄国屠格涅夫的《猎人日记》那样用大量完整的段落来细腻地渲染、勾画主人公在森林里生活的自然环境,这在小小说中是不可能想象的。
然而,小小说并不因为篇幅小而完全放弃独立的环境描写,在作者的构思意图下,它可以出现少量的环境介绍和描写,可以采用白描手法来突出环境的特征。一方面是单一和单纯,同时另一方面,它又是带特征的有意味的单一和单纯,这就产生了小小说的精简之境——小小说的环境描写是精炼的、简洁的,突出了特征的环境。创造这些的精简之境可以采用下列的技巧。
白描勾勒特征
在杨东明的获奖作品《混浊》里,(1985——1987年全国获奖优秀小小说,见《那团云雾》第49页,广西民族出版社1991年版)写胖子和瘦子两人在小船被吸入水库坝底的排沙池流洞的紧要关头,两人分别采取了不同的求生手段。胖子跳水,结果被淹死;瘦子缩在船上,穿过了地狱般的隧道,反而奇迹般从下游的洞口弹出。作品通过这两人一生一死的故事告诉了我们一个严肃的哲理,胖子和瘦子究竟是哪一个怕死(有人说胖子勇敢,瘦子怕死;也有人说胖子怕死,瘦子勇敢),人的一生就象大河的水一样混混浊浊,我们很难就某一个功利性的行为来判断一个人的人生价值。与这个立意和情节相适应,作品一开头就有一段描写故事发生的特征性环境:“一条混浊的大河。灰色的堤坝在两山之间冷漠地矗立而起,截断了它那大漠狂沙般的黄色的热情。上游的水依旧是黄色的,平静得象一张摊开的饼。下游的水自然是黄色的,坝底的泄流孔和山边的隧道排沙池流洞犹如巨兽的鼻孔,喷出漫天的黄雾”。
这一段环境描写首先揭示了故事发生的背景和人物展开活动的具体场所。作者先用粗线条勾勒出了大河的主要特征——混浊。然后,作者又用了夹带着叙述人个性的语言点抹了大河的色彩:黄色(描写语言中出现三个“黄色”和一个“黄雾”);同时,作者还用了两个平易朴素的比喻,夸张地渲染了大河的凶险和可怖。这凶险、可怖、混浊,再加上黄色,正是作者赋予这条发生了令人深思的哲理故事的大河的主要特征。这个特征是作者用自己的心灵和感觉捕捉到的,并与作者的构思和表达相协调而突出地加以渲染。它的手法是朴素的白描,使用了凸现特征并略带质感的朴素的语言,即使是文字描绘中出现的两个明喻、一个暗喻,也是为了强调大河的黄、凶、险的特征而使用了简朴的喻体与喻词。因此,我们认为,这是一段与主题表达相吻合,与人物活动相匹配的白描式的环境描写,因为它突出了事物的特征才使得它简短的文字获得了艺术意蕴和生机。
有研究者指出简嘉的小小说《山里人家》开头第一段环境描写也使用了白描手法,我们且来比较一下:
“这里山青水秀。
林边,有户人家。孩子叫阿狗,十四岁了,还没有进过城。
这一年,开山炮响了,公路通了进来,森林局伐木来了,带来了喧闹,也带来了文明。接着,这里成了旅游区,各地的游客纷纷前来,惊赞大自然的美丽和古朴。”
用“山青水秀”来介绍故事环境,从语言表达的形式来说,确实比较简洁、洗炼。但我们认为语言简洁、洗炼还不够,还要进一步发展为勾勒和突出特征。没有显现特征的简洁、洗炼,只能是一般化的简洁、洗炼。把“山青水秀”四个字套在任何的山区环境,都用得上,因而这四个字传达不出这个故事所发生的环境特征。所以,我们认为《山里人家》的开头的环境描写,精炼简洁是做到了,但特征还未突出,因而只能算作是一般性的环境描写。研究者以此作为小小说环境描写的典范向读者介绍,恐怕不够恰当,因为我们还可以随手举出许多既精炼简洁,又突出了特征的成功的环境描写。
白描概念的产生,是中国画的术语借用到写作学上的结果。它的原意是指用墨线勾勒物象,并不着颜色。当我们把它移植到写作和小小说环境描写上时,它的涵意则是:笔墨简洁,描写进程快,不用或少用形容和比喻,不用或少用烘托和渲染。在这里,我们的理解:它笔墨简洁,是指勾勒了事物特征的笔墨简洁,它并不绝对排除形容、比喻、烘托、渲染,但它即使在少量地使用形容、比喻、烘托、渲染时,也是象杨东明《混浊》那样,是为了突出事物特征而使用的形容和比喻,是为了展现人物活动的场所的特点而出现的烘托和渲染。精炼简洁并不完全符合我们规定的“单一律”的内涵,只有突出特征的精简之境才是我们所理解的小小说环境描写。
分散展开描写
创造小小说“精简之境”的第二个做法,是根据构思和描写的需要,将一些勾勒了特征的环境描写分散进行。小小说文体简短,想一次完成环境描写,有可能使作品的篇幅比重失调,这可以将一些特征性的环境描写分几次来展开,并可以从不同的感受角度来描摹,这样全篇合起来仍能形成有机的艺术整体。
张放的《神圣崇拜》(见《世界华文微型 小说大成》第104页,江曾培主编,上海文艺出版社1992年版)创造了一个象征着力和生命的铁汉形象。为了挽救牧场受困的几千人畜,“老头子”冒着生命危险,冲过呼啸暴涨的黑河。他的行为体现了人类与自然灾害作斗争的不屈不挠的精神。为了衬托这个昂首顶天、气冲霄汉的硬汉形象,作者突出地描写了恶劣的自然环境。洪水暴发的黑河汹涌无比,这是恶劣的自然环境的总体特征,然而作者在突出这个总体特征时,并不是一次集中描写完成的,作者随着故事情节的一步步发展分为四次从不同的角度展示了黑河的凶猛。
第一个细节写“老头子”脱得一丝不挂准备下河了,此时的“黑河发疯似地暴涨,似乎想把草地吞没,还世界于远古洪荒。”这是典型的突出特征式的白描,它给读者的感觉是洪水灭顶般的威力。
第二个细节是写“老头子”第一次冲击失败,“一个空前的排浪此时袭来,把老头子同牦牛打得无影无踪。”这个叙述,从人物行动结果上印证了洪水的凶猛。
第三个细节单元是写“老头子”面对再次退缩的第三头牦牛,用力来刺杀它,逼它前进,于是我们看到:“牛过去的水中,一线殷红色,拖逸婉曼若纽带,在苍茫浑浊水天间,美丽诱人。”“老头子宛如亘古以来引渡人类的一个精灵,他雀跃于黑河浪中,嘴如旱狗似地张大喘息,并呼吐浊浪。他的光头若一个永不沉没的水泡,他老而亮的臀部不时起于水上,如东方鳞鳞鱼白。”此时的环境描写与人的行动描写完全融为一体了,河水的凶猛,衬托了“老头子”的力量和毅力,而老头子的力量和毅力也反转过来进一步映照出了河水的威力。这是一种一箭双雕似的环境描写。
至此,上述四个部位的分散的环境描写一汇拢,那黑河凶猛的特征便被作者简洁而又机智地作了完整的艺术展现。
分散式的环境描写是小小说在处理环境描写时一种常见的技巧,这一方面可以有效地省略文字,最大限度地压缩篇幅;另一方面又可以完整地展现作品中有特征的环境,同时,还可以使全篇每一个细节单元都能用一种整体特征氛围来笼罩和涵盖。分散描写的目的正在于创造一个单一、单纯而又有意味,有特征的小说环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