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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讲 小小说的人物类型 (1)

2007-08-23 22:53:47  作者:刘海涛  来源:华文写作在线  浏览次数:337  文字大小:【】【】【
  1.特征型人物
 
  传统小说的艺术价值在相当大的程度上是看其是否为文学史提供了一些栩栩如生、内蕴隽永的人物形象,这已是不必赘言的常识。现在,就是反传统己走到极端的西方现代派小说家,也清醒地意识到了:小说样式无论怎样千变万化,创造人物仍然是它的首要课题。西方意识流小说家和理论家弗吉尼亚·沃尔夫就说过一段这样的话:“我看所有的小说都是写人物的,同时也是为表现性格。”(见伍蠡甫主编《现代西方文论选》第 12 页,上海译文出版社 1983 年版)。
  小小说作为小说家族的一个成员,它当然也要体现一般小说的艺术共性。尽管在当代小小说创作中,有许许多多五花八门的文体试验和艺术探索,甚至出现许多逸出小说文体常规的新潮作品,但许多的小小说作家和理论家几乎都有这样的共识:小小说创作要想产生真正的艺术珍品,必须遵循小说的这一条艺术规律:创造鲜活、生动的人物形象。
  然而,小小说如何在自己的文体特征和写作规律的限制中塑造人物,如何在创作实践中总结出小小说写人的特殊要求,这正是小小说写作学不可回避的重要理论课题。
  马振方在《小说艺术论稿》一书中指出:“小说人物多种多样,有现实的,幻想的,也有两者结合的;有生活化的,漫画化的,还有观念的符号、化身。艺术形态不同,审美价值各异。”(见马振方《小说艺术论稿》第 24 页,北京大学出版社 1991 年版)。这就是说,总结小说人物的创作规律,可以从对小说人物的形态分析入手。显然,小小说的人物形态和一般长中短篇小说人物形态是绝不相同的。有的小小说侧重塑造人物的性格特征,有的则强调人物的思想内涵,有的着力描绘人物的行为方式,有的则渲染人物的情绪、心理……清理这些小小说的人物现象,我们可以用“特征型”、“观念型”、“心态型”、“轶事型”等术语来区分上述不同的小小说人物形态。下面我们详细讨论“特征型”和“观念型”两种小小说人物。
  如果一篇小小说作品写出了一个性格鲜明、生动,给读者留下了深刻印象的人物,那么可以说,这就是特征型小小说人物。
  长中短篇小说也有特征型人物,但是它指的是人物复杂性格系统的特征。方柯在《论性格系统》,(文化艺术出版社 1988 年版)刘再复在《性格组合论》(上海文艺出版社 1986 年版)中都曾经讨论过“人物性格的整体特征”问题。阿 Q 有自卑自贱、自尊自负的复杂性格系统,而这个复杂性格系统的整体特征是“精神胜利法”。这就是说,长中短篇小说的人物性格特征是他全部性格元素在性格有机结构中相互交叉、相互融合之后产生的综合性系统特征。用歌德的话来说,即是“一种显示出特征的整体”。用黑格尔的话说,则叫“性格特征”的整体。一个有着复杂性格系统的人物,尽管有着各种各样的性格元素,但由于他形成了这种特征性的系统,于是长中短篇的人物使具备了一种风姿绰约的“神韵”。
  相形之下,特征型的小小说人物,它的特征不是体现在人物性格的系统上,而是体现在人物性格的某一个侧面上,甚至是人物性格的某一个侧面里的某一个性格元素上。从一个性格系统见出人物特征和从一个性格元素见出人物的特征。这就是特征型一般小说人物与特征型小小说人物相区别的关键之点。
  那么,小小说创作怎样从一个性格侧面中的一个性格元素上写出人物的性格特征呢?考察小小说的人物形象,我们发现,小小说作家在通过一个性格元素创造人物特征时,往往有这么几种艺术构思和艺术表现方式。

  聚点式
  在这种小小说人物里,作家只突出地刻划人物的一种性格元素,而且这种性格元素在整篇作品中已经定型化了。人物的许多个性化性格行为的描写材料都是围绕这一个点来安排的。契诃夫的《变色龙》,只用一个场面的单一事件(围绕狗 5 次变脸)就写出了奥楚蔑洛夫的“善于变色” 的性格元素。人物性格系统有许多个性格侧面,每个性格侧面又都有许多的性格元素,而由于小小说艺术时空的限制,它只能在这许多的性格元素中选取一点来加以艺术表现。张颖东在《小小说取材艺术谈片》一文中指出:“小小说由于篇幅极短,就不可能像短、中、长篇那样写众多的人物,即使写一个人物也不允许对人物的命运、肖像、思想、动作、言谈等方面作冗长的铺设、细致的刻划,要在千字左右的篇幅里写好一个人物,就只能把钻探机的钻头对住人物性格的某一侧面深钻下去,获取闪光的东西。”(见《微型小 说取材艺术谈片》,《阜阳师院学报》 1987 年第 2 期)。这种对准人物某一个侧面深钻而获取闪光的一点的比喻,就是说小小说只能通过某一个性格元素来写出一个人物的性格特征,所以我们便称这样的小小说人物为聚点式特征人物。这种聚点式特征人物能否在理论上和实践上站住脚跟呢?也就是说,如果只在小小说作品中突出一个性格元素,能否传达出一个人物的“神韵”,写活一个人物的整体特征,以至获得小小说的艺术生命呢?
  按照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矛盾论,在事物的所有矛盾中总有一对占主导地位的矛盾。在人物有机性格系统的所有侧面和所有性格元素中,总有一个性格侧面和一个性格元素占支配地位,从而形成这个人物的性格核心。譬如《水浒》里的李逵,他对朋友讲义气,对母亲有爱心,对坏人疾恶如仇,而“勇猛”便是他这多样性格中的主导性格侧面和性格元素。冈察洛夫创造的奥勃洛莫夫,他温柔、正直、善良,很重友情,没有贪欲,然而这一切性格侧面都被他致命的“懒惰”所支配。正如杜勃罗留波夫所指出的,他变成了一个“心地善良的懒人”,他有一种“让自己的背脊给别人爬的温柔”。(见《杜勃罗留波夫选集》第 1 卷第 196 页,上海译文出版社)。这样看来,在小小说艺术时空的限制下,小小说创作要选取的一个人物性格元素,就不能是随便截取的一点,而要挑选出能够概括这一个性格侧面的特征,支配这一个性格系统的核心性格元素。
  按照中国古代的性格塑造理论,描写人物性格,既要描画人物的外形,也要描画人物的内心,要把人物性格的“神”和人物性格的鲜活灵动性结合起来,既要绘形,又要传神。这就是说,光抓住了能概括人物性格系统的核心性格元素还不够,还要通过生动鲜活的艺术描写,让人物的形和神有机地结合起来,才能真正使人物性格具有了“神韵”,真正地鲜活起来。
  因此,小小说通过一个性格元素来成功地塑造有特征的人物形象的奥秘,一是靠抓住人物性格系统中占支配地位的核心性格元素,二是靠精彩、生动的传神的艺术表现,有了这两条,那么这个小小说的人物,就既有形似,又有神似,既概括了人物的性格意蕴,又传达了鲜活的性格表现 . 这样便形成了我们所说的小小说的聚点式特征人物。陈洁在《洋学者》(见《文汇月刊》 1989 年第 9 期)中创造的外籍教师李宝德的形象,就是一个典型的聚点式特征人物。美籍教师李宝德平时是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他的西装总弄成皱巴巴的,西装里面套着的又是一件无领的中国式的老头汗衫,因而他走起路来,西装和汗衫一起飘荡。从这些生动、传神的肖像描写看,李宝德的性格特点是典型的西方式的随意潇洒。李宝德上课喜欢把课堂弄得乱七八糟,他叫同学们把课桌堆到教室后面,像开圆桌会议似的把椅子搭成一圈,他带头培养学生放声大笑、起哄、尖叫、唱歌、发表奇谈怪论和做鬼脸,以至弄得教室整个儿地像个疯人院。这就是李宝德的随意式教学法。更令人可笑的是他给学生打分,往往是最漂亮的分最高,次漂亮的次之,难看的更次之。因为李宝德先生一看见漂亮姑娘就满心喜欢,漂亮的姑娘在课堂上答错了问题,可他却说:“多么可爱!多么惊人!您修改了英语的语法。”本来评定成绩是一个教师十分严肃、认真的工作,可在李宝德先生手里,照样充满了一种主观随意性。
  陈洁用了这么几个精彩的细节,相当突出地凸现了外籍教师李宝德的一个性格元素——不受拘束的随意。“随意”正是李宝德整个性格系统中最突出的性格元素,以至构成了他整个性格系统的主导性格侧面。而陈洁又用了服饰、上课、打分这么一些精彩、生动的细节,对这个“不受拘束的随意”的性格元素做了恰如其份的艺术表现。作品中写的几个细节虽然都没有什么时间连贯性,也没有什么空间的并存性,但它们的艺术功能却是一个——传达李宝德的性格神韵。这样,这几个细节像被一面凸镜给聚到了一点一样,它们都从各个角度、各个侧面突出、点亮李宝德身上这个最醒目的性格元素,使得这个人物的神韵大放光彩,栩栩如生地站立在我们面前。这就是一个典型的聚点式人物。
  聚点式特征人物在小小说中最为多见。如果小小说作家能够真切地感受到、捕捉到现实生活中某个人物最突出的并能概括其众多性格侧面的一个性格元素,并准确地选用几个具体生动的细节去表现这个性格元素,这就会在某一个人物的一个性格元素中实现“以形传神”、“形神兼备”的艺术传达,小小说特征式人物便获得了成活的基因和土壤。

  变点式
  茅盾在《小说研究 ABC 》中指出:“小说中人物有自从开篇的时候便已是一个定形,直到书终而不变的,叫做静的人物,有自从开篇以至书终,刻刻在那里变动的,叫做动的人物。”(见茅盾《小说研究 ABC 》上海书店 1990 年版)。茅盾在这里把小说人物分为动的人物和静的人物,实际上是说一般小说中有性格系统发生变化,性格本质处在不断发展中的人物,也有性格系统已经定型化,性格本质不发生变化的人物,这种小说人物现象,在小小说的人物画廊中,我们同样可见。
  小小说着力刻划的只是人物的一个性格元素,当这一个性格元素在全篇作品没有发生变化而只被突出、传神地加以凸现时,那么这就是我们前面论述的聚点式小小说人物。如果这一个性格元素在全篇作品中发生了变化,那么我们就把这种人物称作是变点式小小说特征人物。
  变点式人物的这一个性格元素在发展变化的过程中有两种情形:一种是这一点性格元素出现“量变”的运行轨迹,另一种是这一点性格元素在变化过程中发生质变,即由一个性格元素完全变为另一个性格元素了。
  雨瑞的作品《日子》(见《小小说选刊》 1988 年第 2 期, 1988 年全国海燕杯小小说大奖赛获奖作品)刻划了一个这样的人物:女主人公的“空虚无聊”由一种表层的性格现象,发展为一种深层的性格习惯,最后竟变化为一种支配她的一切的性格核心元素,成为彻底改变她的思想、葬送她的艺术才华的强大的性格本质力量了。
  这一篇作品写了人物有较长时间跨度的一段历史,也突出地展现了人物的令人深思的命运。然而,作者使这个小小说人物成活的奥秘,都是在紧紧地围绕主人公的一个性格元素——“空虚无聊”来组织情节,作者没有静止地刻划这一个性格元素,而是通过斜升式的情节发展单元使这一个性格元素一步一步向纵深发展,不断地让它在每一个艺术层次发生一些“量变”,这样人物的性格特征在读者的脑海中便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鲜明。茅盾在《谈〈水浒〉的人物和结构》一文中曾这样归纳过《水浒》写人物的一种方法:“这好比一人远远而来,最初我们只看到他穿的是长衣或短褂,然后又看清了他是肥是瘦,然后又看清了他是方脸或圆脸,最后这才看清了他的眉目乃至声音笑貌;这时候,我们算把他全部看清了。《水浒》写人物,用的就是这样的由远渐近的方法,故能非常生动,引人入胜。”(见《文艺报》第 2 卷第 2 期, 1950 年 4 月)茅盾在这里谈的由远而近的写人物的技巧,论述的范围虽然是《水浒》里刻划林冲、鲁达、杨志三个人物的方法,但是对于量变式的变点小小说人物来说,它也能产生类似的艺术效果。小小说的艺术时空有限,只抓住一个性格元素来塑造人物,这可以使艺术描写的笔墨从容酣畅,人物的性格特征可以得到一种强调和集中,而对人物的这一个性格元素做一种量变式的艺术处理,让它形成一种不断深入的发展过程,这又会使一个性格元素得到一种艺术的凸现和突出,体现一种艺术的丰富和圆满,这就是量变式变点小小说人物的对读者产生的阅读效果。
  王不天的作品《 S 君与我》(见《百花园》 1992 年第 2 期)刻划的 S 君的形象,则是另一种类型的变点式小小说人物了。 7 年前,“我”是市报副刊编辑, S 君是个初来编辑部投稿的文学青年。他对“我”毕恭毕敬,一再称“我”为老师。从这副“上身微向前躬,呈哈腰状”的形象,我们看到 S 君的性格特征元素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谦恭。 5 年后,这对“师生”关系发生了变化。“我”仍是市报副刊编辑,而 S 君则成为省级某杂志的编辑组长。“我”有一次去拜访 S 君,而 S 君则胸背挺直如笔,朗声称“我”为“老兄”,并把办公的大藤椅让给我坐,自己拉过一张木椅与“我”对脸而坐,侃侃而谈,分手时, S 君再次叮嘱“老兄”别忘了给他写稿。这些热情的言行,分明让我们真切地感觉到了 S 君与男主人公的关系已由“师生”变为“师兄”了,从 S 君让座、笑谈的行为描写中,我们看到的是他性格中一种大大咧咧的潇洒。两年后,情况再次发生了变化,“我”还是市报副刊编辑,而 S 君却被破格提拔为省文艺部门的一个领导。“我”去省里领奖, S 君则作为领导看望获奖作者。这个时候 S 君胸向后仰,肚朝前挺,握握手后拍拍“我”的肩膀说:“小伙子,你挺能写嘛,可不要骄傲,下次争取拿一等。”后来,“我”去 S 君办公室向他话别,他则坐在办公桌后的藤椅上抠脚趾甲,“我”被安排坐在木折椅上…… S 君的种种举止,透出了他思想性格深处的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
  这篇作品只截取了“我”与 S 君交往的三个片断,却入木三分地刻划出了生活中那类“一阔脸就变”的人物性格的本质特征。随着环境的变迁和两人关系的转折, S 君内心深处的那种丑恶的东西便一步步暴露在“我”和读者的面前。从他称“我”为“老师”,到称“老兄”,再到称“小伙子”,他从“哈腰”,到“挺直腰”、到“胸向后仰肚朝前挺”,这些言行举止十分准确地把他的性格元素由“谦恭”,变为“潇洒”,再变为“傲慢”的过程表现得十分醒目耀眼。
  S 君性格元素的变化,不再是《日子》里的“她”那种“量变”,而是一个性格元素的“质变”,他的这一个点的性格元素已完全变为另一个点的性格元素了。不过,这种变点式人物的“质变”有着相当明确的艺术范围,他的性格元素的变化尽管发生了质变,然而却是在他的一个性格侧面里发生的质变。 S 君与“我”的关系实际上概括的是 S 君与人们交往的关系,因此,他的谦恭、他的潇洒、他的傲慢都是在 S 君处理人与人关系的这一个性格侧面里的变化。小小说的单一性原则在规范这种形态的小小说人物时,就限定了这种带质变的变点人物必须是在一个性格侧面上的质变。如果这种变点式人物是在不同性格侧面里发生质变的,那么他就完全可能是另一种形态的小小说人物——多点式人物了。
  无论是量变,还是质变,变点式小小说特征人物的艺术生命机制在于他是单一与丰富,单纯与圆满的有机统一。抓住人物的一个特征型的性格元素,这符合小小说的单一与单纯,而又让这一个性格元素做一种向一个方向的量变或同一性格侧面的质变,这便使单一与单纯表现出了一种艺术的丰富和圆满。单一、单纯和丰富、圆满的辩证统一,正体现了小小说机智化的单一的写作规律。

  多点式
  小小说作家在创造小小说人物时,一般是选取人物最富有特征的一个性格元素来展开生动、具体的艺术刻划,并通过这一个性格侧面的一个点的传神描写来透出人物的整体神韵。这个观点我们已用了不少的篇幅作了论述。然而,文学创作是一种充满了灵活性,充满了艺术反例而最难求得完整归纳的一种创造性活动。在考察小小说的人物画廊时,我们发现,大多数作品确实是因为成功地形神兼备地刻划了人物的一个性格侧面的一个性格元素而获得了艺术生命。然而,也有一些成功的小小说作品,它就不只是写人物的一个性格侧面的一个性格元素,也不是只写一个性格元素的发展变化,而是写了两个以上的性格元素,并且,有的是写了人物在两个以上的不同侧面里多个性格元素,有的甚至在同一个性格侧面里并列地写了两个互相矛盾的性格元素。这许许多多的反例人物同样在小小说的人物画廊里大放异彩。
  我们首先可以举出 1988 年全国海燕杯小小说大赛获奖作品《神枪耿黑头》(见《小小说选刊》 1988 年第 2 期),耿黑头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呢?从作者娓娓动听、有声有色的叙述中,我们知道,耿黑头的外貌黑得出格,他的头发、眉毛、胡子“黑得了”,脸蛋、脖子黑得像锅底。然而,他的黑与他不修边幅的脏有着直接的联系。耿黑头在武艺上有着一般人难以企及的高强本领,“他枪打得准,百发百中”,“百步之内可以打灭香火,千尺以上可以击中飞鸟”,以至当时的敌伪军在互相诅咒时,都以遇到耿黑头作为一种报应。然而恰恰正是这样一个武艺高强的神枪手,在一次执行任务中却失手了,他在 40 米外枪击一个伪军小队长时,子弹没有打中目标。这个时候的耿黑头却十分机敏,他对那个吓瘫在地的伪军小队长说,死要让你死个明白,他诉说了伪军小队长的罪状后,才一枪把他的脑袋开了瓢。接着,他又对跟随伪军小队长的小兵说:“回去告诉他们,你黑头爷爷的子弹不光长眼睛,还能勾魂!你没见不用往他身上打,从他头顶上这么一过,他就三魂出窍了!”读到这里,这个耿黑头的形象顿然在我们脑海里活起来了。
  仔细品味这个小小说人物,我们发现作者写了人物三个性格侧面里的三种性格元素:第一,耿黑头的外表特征大咧咧、脏兮兮,这是一种不修边幅的黑;第二,耿黑头是百发百中的神枪手,这是他武艺高强的性格特征;第三,耿黑头失手后,却能不动声色、不露痕迹地随机应变,这是他性格中的灵活机敏。不修边幅,武艺高强,灵活机敏这三个不同性格侧面的性格元素组合到耿黑头的形象上,便构成了这一个人物立体式的性格系统。而耿黑头性格的传神恰恰体现在这三个性格元素的有机组合中。可以这样设想,如果这篇作品仅仅写作为神枪手的耿黑头不修边幅,或者仅仅写一个不修边幅、脏兮兮的神枪手,那这个人物绝没有现在的这种艺术光彩。因此,在小小说的艺术实践中,也有这样一种写人物的多个侧面的多个性格元素的作品。我们暂且把这种写多侧面多元素的小小说人物称为并列式的多点人物。
  小小说多点式人物还有一种这样的类型。它也写人物的多点性格元素,但是这种多点,不是并列地分布在若干性格侧面里,而是写一个性格侧面两个矛盾着的性格元素,我们把这种小小说人物称为矛盾式的多点人物。可以说,矛盾式的多点人物比并列式的多点人物距离正宗的小小说聚点式人物更远了。
  譬如王奎山的《韩根》里写的男主人公,平时是傻的,可是当他做人的尊严受到损害时,他的傻就变成了敏。这是一个二重组合式人物。《丁子》(见《野玫瑰》,作家出版社 1989 年版)里的女主人公,过去动作麻利,说话痛快,有着钉子一样的锋芒,但她大学毕业走上了社会后,却被磨掉了性格中一些尖利的棱角,变成了一个稳重、温柔的女青年,再也见不到过去那种锐气和锋芒了。这里,性格中的泼辣与温柔不也是一对矛盾着的元素吗?《傻马驹》(见《芳草》 1987 年第 6 期)中的男主人公马驹,为了吃饱肚子,他有愚蠢的举动(看咸鸭蛋吃馍,和人打赌去吻车间里的女工),也为了吃饱肚子,他也有精明的计谋(用一袋花生米骗老鲍的两瓶酒喝)。在这里,马驹的愚蠢和精明不也是一对矛盾着的性格元素吗?
  可见,有许多成功的富有艺术生命力的小小说人物,也有写出多个性格元素的情形,无论是并列式的多个性格元素,还是矛盾着的两个性格元素,只要艺术描写到家,他们都会同成功的聚点式人物一起,共同组成多彩多姿的小小说人物画廊。
  现在的问题是:创造这种多点式的小小说人物究竟有没有艺术规律,有没有这种艺术规律约束下的艺术限制?小小说的单一性原则究竟在这种多点式人物面前还有没有指导作用?
  仔细研读《神枪耿黑头》,我们发现,作者虽然写了耿黑头三个性格侧面的性格元素,但是这三个性格元素的比重及艺术处理方式是不相同的。作者许行曾这样说过:“抗战时接触过一个游击队员叫黑子,大咧咧、脏兮兮的不修边幅,却是个胆大心细的好枪手。我在写作中忽然心血来潮想到了他,于是,便写了《神枪耿黑头》这篇小说,创造出这么一个人物形象来,落笔之前我思索再三,我想不能单纯地写他‘神枪',那就容易写得一般化。应该先夸张地写他‘神枪',以此作为烘托和铺垫,而后偏偏写他的失误,着重以他失误后的机智,来展示他内心的世界,给读者于情理之中来个意料之外,这样人物的形象就更能在读者中鲜活起来。”(见许行《小说,岂可无人》,《吉林日报》 1992 年 2 月 17 日)。从许行的“创作谈”里,我们也看到,作者在描写人物的这三个性格元素时是有艺术笔墨的落点和重点的。作者主要想突出耿黑头的机敏灵活,为了这个艺术目的,耿黑头的“不修边幅”和“高强武艺”都作为艺术铺垫来为“机敏灵活”服务。作者认为只有这样处理,才能避免描写的一般化,才能赋予小说人物特征性的艺术生命。从作品的具体叙述和描写中,我们也看到,小说的主要场面是耿黑头处死伪军小队长的情形。这一部分的艺术笔墨占了全篇的五分之三,正因为有了这部分传神的人物行为方式的勾勒和生动的人物语言的白描,使得耿黑头的机敏灵活能够力透纸背,在读者的脑海中鲜活起来。在作品的第一个细节单元,作者用了幽默的极富叙述人个性的叙述语言介绍了耿黑头的不修边幅,在第二个细节单元里,作者同样用了这种基调的叙述语言讲述了耿黑头枪击联保主任的传奇故事,这样便把耿黑头的高强武艺作了有声有色的叙述。前面这两段有声有色的叙述和作品后半部分的精彩艺术描绘一起,便构成了这一个小小说人物的系统的立体式的性格。不过,这个立体式的小小说人物的性格系统,却是以耿黑头机敏灵活为主导性格特征元素,而以不修边幅和高强武艺两个性格元素陪衬、烘托主导性格元素。这样看来,尽管耿黑头的三个性格元素在性质上都是并列的,但在组合为这一个特征型小小说人物时,却有了众星拱月式的排列方式——一个性格元素为主,另二个为辅,这样构成的小小说人物性格,虽然它有个系统,但这个系统却是有主导特征的。这个主导侧面使得这一个小小说的人物性格系统有了一个单一的特征,集中的特征,于是构成了这一个人物的鲜明的个性色彩。聚点式的小小说人物和量变式变点小小说人物,因为突出地描写一个性格元素而获得艺术生命,这是单纯的单一。而这种并列式多点人物因为是以一个性格元素为主,其他性格元素为辅而构成的特征型小小说人物性格系统,这可以说是杂多的单一。“单纯的单一”和“杂多的单一”都证明,小小说的人物创造,仍然受着它单一律的制约。“杂多的单一”便是创造多点式小小说人物的艺术规律。
  这条规律在矛盾式多点人物的塑造中同样也起制约作用。在王奎山的韩根、许行的丁桂兰、黑孩的马驹等三个小小说人物的性格元素中,确实存在着两个对立的性格元素。从这一点上说,可以把他们看做二重组合式的人物。然而,他们只是小小说里的二重组合式人物,同一般小说中的二重组合人物相比,他们的组合形态首先有着数量上的明显区别。一般小说的二重组合人物,他们的二重组合的数目有两对以上。比如鲁迅创造的中国现代文学的第一典型阿 Q ,从他的性格表现说:他质朴愚昧但又圆滑无赖,他自尊自大而又自轻自贱,他蛮横霸道而又儒弱卑怯,他争强好胜而又忍辱屈从。从他对待现状来说:一方面,他率真任性,狭隘保守,敏感禁忌;另一方面,他又正统卫道,盲目趋时,麻木健忘。从他对待革命的态度来说:他排斥异端同时又向往革命,他憎恶权势同时也趋炎附势,他不满现状同时又安于现状。(可参见林新宅《论阿 Q 性格系统》,《鲁迅研究》 1984 年第 1 期)。这表明,在阿 Q 的性格系统里,他有相当多组的二重组合,这些不同侧面的众多组合方式,便构成了阿 Q 独具特征的性格系统。在小小说极有限的艺术时空里,人物的多组的矛盾性格元素是无法加以表现的,它只能写一组矛盾性格元素,小小说的艺术载体是无法担负起描绘多组性格元素的任务。因此,在人物性格系统的创造中,只能设置一组二重组合,这就是单一性原则制约小小说矛盾式多点人物创造的第一项内容。
  考察描写韩根、丁桂兰、马驹等人物的艺术笔墨的落点和重点,我们还发现了这样一个现象:虽然韩根、丁桂兰、马驹都有一对相矛盾的性格元素,但作者在展开对他们的性格描写时,往往是先集中篇幅,腾出笔墨来写透、写足他们的一个性格元素。比如,对于韩根的傻,丁桂兰的泼辣,马驹的愚蠢,作者设置了作品大部分的细节单元做了从容的、淋漓尽致的艺术描绘。在此之后,作者才分别配上了与这些写透了的性格元素相反的另一个性格元素(韩根的敏,丁桂兰的温柔,马驹的精明)。这样看来,即使在小小说二重组合式人物里写到的一组矛盾的性格元素,那也是以一个性格元素为主,另一个性格元素为辅而构成的二重组合。这样形成的小小说二重组合式的多点人物,同样也是有主导性格特征的人物形象,这是单一性原则制约小小说多点式人物创造的第二项内容。
  只写一组二重组合的性格元素,并且,在这一组二重组合的性格元素中,也是以一个性格元素为主,另一个性格元素为辅。可见,这样的多点和杂多,也是在单一原则规范下的多和杂。如果说并列式的多点人物归根结底仍是一种“杂多的单一”,那么,这种矛盾式的多点人物毫无疑问也是一种“杂多的单一”。
  至此,我们可以用下列图表来归纳前面论述过的特征型小小说的人物形态:

  无论是聚点式人物,变点式人物,还是多点式人物,作者在塑造他们的过程中,是把审美眼光投射到他们的性格元素的特征上的,作者的艺术表现也是紧紧扣住生动、传神地表现性格元素的特征上的,抓住了人物的性格元素特征,传达出了人物性格元素的特征,就等于赋予人物以血肉和生命。
  如果作者感受和表现的人物的这个性格元素能够概括出这个小小说人物的整体性格特征,能够蕴含一些丰富的社会历史内容,那么这个小小说人物就有了整体的神韵,就能够概括生活中的这一类人物的特征。
  因此,成功的小小说特征人物,他的性格元素既富有相当鲜明、独特的艺术个性,又有了概括同一类人的相当充分、深刻的整体神韵,这就产生了极富艺术生命力的小小说人物典型。别林斯基说的那种“熟悉的陌生人”,我们在小小说的人物画廊中同样可以发现。契诃夫的奥楚蔑洛夫(《变色龙》),雨果的哈尔威船长(《“诺曼底”号遇难记》),许行的耿黑头,谈歌的老支书(《桥》)……这些不都是一些脍炙人口的、栩栩如生的小小说人物典型吗?我们完全可以说,他们同一般小说的典型人物具有同等的艺术美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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