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本刊物与一种文体、一群作家和时尚阅读的互动
１．历史与现实的依据
我国古代的文学作品发表方式主要是“即席赋诗”、“题壁”、“书赠”及后来的“醵资刊刻”等。而现代文学现代白话小说 则是源起于现代媒体。比如由英国商人美查１８７２年在上海创办的中文报纸《申报》，这家报纸曾在创办伊始公布的《申报纸条例》上，向文人雅士征“短什长篇”，以充实版面，满足普通市民阶层的读者对新闻之外的文艺文章的兴趣，大约是因为来稿太多，报纸用量过小，《申报》创立我国最早的纯文学期刊《瀛寰琐记》月刊后更名为《四溟琐记》、《寰宇琐记》 。这些类似于现在的诗歌包括古、近体诗 、“小散文”、小随笔以及长篇连载小说等文体，促动了中国古典小说向现代形式的变化，并促动了专事创作的职业作家的出现，甚至形成了风格相近的“申报馆作家群”。
这样的历史再一次证明了文学文体的兴起，来自于民间的“需要”；架起“需要”与作品、作家之间联系的，是文学报刊。无论是过去和现在，供需双方并不可能也没有直接对话沟通。文学报刊根据“需要”，即揣摩、假设、判断、测定“需要”，来决定作品取舍。从这个角度说，报刊的办刊宗旨、编辑方针以及编辑们的判断能力、审美情趣，一方面对作家队伍的形成和文学作品的创作产生了至关重要的导向作用；一方面也将影响、左右、改变读者的阅读方式、阅读重心甚至是阅读时尚。因此文学报刊常常以其特有的精神风貌，组织了以它为中心的作家群体，也召集了以它为中心的读者群体。这其中文学期刊刊载的文学作品，将起到主要支配作用。
那么，谁能更有效地建立“需要”与作品之间的联系，改善缩短它们之间的关系与距离，谁就是最大的赢家，谁就会占有市场上的最理想的份额。
国内的几家老牌文学期刊，如北京的《人民文学》、《诗刊》，上海的《收获》、《上海文学》以及《文学自由谈》等，都有自己的个性和风格。比如《收获》的沉稳的前卫精神，《上海文学》的都市平民化精神，北京上述两个文学期刊的沉稳持重等等，都决定着它们拥有各自的作家群体和读者群体。正是这些文学期刊以及它们拥有各自的作家群体和读者群体的风格的差异，才导致了文学的多样性和丰富性。
当然，在发展中恒久地保持某种基调与风格，将决定这样的文学期刊，有着相对稳定的作家队伍和读者群体。
２．《小小说选刊》对小小说文体的影响
１９８１年，还是一本极不起眼的以发表几大版块小说、诗歌、散文等 为主的文学月刊《百花园》有意无意之间试着编辑出版了一期“小小说专号”，意外地发现来自于读者的如此强烈的反应：短时间内刊物即销售一空，来电来信都异口同声地给予了赞扬。在１９８２年，《百花园》全年编发了四期“小小说专号”，反响还是那么强烈。这个时候，期刊社的编辑们开始意识到，小小说——这个在国内刚刚浮出水面的文体，可以开发、发展的空间太广大了。这样，《百花园》下决心改期刊为专发一种文体即专发小小说的文学月刊，并创办了以在国内报刊上遴选有一定代表性的小小说的期刊《小小说选刊》。
这种战略性的调整对国内小小说的发展，产生了连当时决策者也很难预料的影响。
我手头至今还保留着一本《微型小说选》，窄３２开本，薄薄一册，上海文艺出版社在１９８２年１２月出版发行的。这是从当时国内部分文学期刊及报纸副刊上刊发的小小说里择选出来的，是我看到的最早的小小说选本。在我当时的印象里，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大型文学期刊《小说界》辟有的“微型小说”专栏，在国内文学报刊算是比较早地系统地刊发小小说的。但这个栏目版面极其有限，每期至多刊发三四篇小小说。而当时的小小说作家，许多人是当时文坛风头正健的作家，如王蒙、冯骥才、刘绍棠、鲍昌、陈建功、孟伟哉等。他们是在创作长中短篇小说之余，才偶尔写出一些小小说来。无论从创作者构成还是从文体上看，小小说只是对中短篇小说体式过长的一种反拨，是中短篇小说的一种而不是独立的文体，即短的短篇小说。而小小说的作者，也只是庞大的文学创作队伍里的有机构成。他们是即兴式的小小说创作，尚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小小说作家。但他们的小小说创作对小小说来说，有着深远的影响：一是他们参与小小说创作意味着权威名家对小小说的认可，使小小说创作在小说家族中有了一定的位置；二是他们把较为成熟的小说创作经验运用于小小说的创作，使小小说一开始就有了较高的艺术起点，为小小说从无序走向有序、从粗糙走向精致提供了范本。这样，他们对小小说创作的普及与提高，引领更多读者和作者对小小说的注意和兴趣，有着不可磨灭的功劳。但那时小小说的影响，不是在主流文坛上，而是在“需要”之中，在民间。就是说，当时参与小小说的，无论是文学报刊还是那些著名作家，都不是以职业精神和职业风范来对待小小说的。
《百花园》的改刊和《小小说选刊》诞生，恰恰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从小小说的开拓者手中开始了小小说新的发展历程。
由名家倡导示范，一开始就显示出较高的起点和艺术风范的小小说，理论规范应该如何？发展趋赴究竟怎样？尽管文坛内外许多有识之士对此都给予了一定的关注，但应该说，无论在文体实践及理论建设上，还都没有形成气候。也就是在上个世纪８０年代初到９０年代中期的近１５年的时间里，一方面小小说的影响日渐深入，吸引了愈来愈多的读者，一方面小小说的作者队伍日渐扩大，渐成规模。也是在这个时候，文坛上对小小说文体还是缺乏系统而规范的理性认识和理论构想：小小说文体显得比较拘谨，它沿用的是中短篇小说的基本思维，是浓缩了的中短篇小说。小小说的作家、评论家都普遍认为：小小说的主要特征，在于篇幅的短小，一般应该是几百字到３０００字。那么，篇幅小了以后的小小说特征是什么？众说纷纭，“结尾的艺术”、“结构的艺术”、“暗示的艺术”等等，虽都说出了事实的一部分，却都未能有效地概括小小说的最本质问题。
这情形在１９９３年以后《小小说选刊》的选发小小说的实践上开始有所变化。是年，也是杨晓敏由《小小说选刊》的编辑成为该刊的主编。作为一种示范性和倡导性的工作，这时《小小说选刊》所选载的小小说，就文体本身而言，显示了相当的开放性的态势：一、引进了美文体小小说。“美文”是周作人在“五四”文学革命初期提出来的，特指侧重于抒情叙事的白话散文，主要特点是以优美的抒情和叙事笔调表现出作家自己的情感与个性。二、引进了笔记体小小说，这种类似于随笔记录的小小说，秉承了中国古典笔记小小说的传统，以“确实可据”的叙事态度，设置了小小说的叙事格局，来营造出小小说的真实可靠的阅读效果。三、引进历史传奇小小说。此类小小说，多以古典语言韵味的简约的文笔，附会于历史人物、传奇故事，“其间虽亦或托讽喻以纾牢愁，谈祸福以寓惩劝，而大归则究在文采与意想……”⑧小小说从此有了汪洋恣肆的局面，都很好读。对刚刚习惯于小小说阅读的民间“需要”来说，这种变化一下子变得新鲜和奇特，有些“美不胜收”的意味。但小小说的这样的变化也受到了多方面的反对：小小说由此大门洞开、疆域拓展，似乎已经丧失了小小说的本性，使小小说开始散文化了。随着小小说文体边界扩展，此时的《小小说选刊》对小小说的篇幅也开始有了制约：小小说字数的黄金分割点在１５００字，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按照一段的阅读心理规律，人的最为集中的注意力在５分钟左右。阅读１５００字，恰恰是一般阅读在５分钟就可以完成的。况且，人的一天２４小时，会被切割成无数个碎片，许多的碎片在这短短的几分钟之内，宜于阅读一篇有趣的小小说。因此说，１５００字左右的小小说的黄金分割点，不能太长，太长就是短篇小说了；也不能太短，太短的不足以展开故事、展开人物个性、展开场面中的某种情趣情调。小小说文体的体式，由此也给予科学的设定。
《百花园》在推进小小说的发展上功不可没：（１）专事刊发小小说一种文体长达二十几年，用情专一，用心专一，这在文学期刊历史上比较少见。（２）使小小说从无阵地到有阵地，使小小说从影响甚微到影响广泛。
３．批量生产的小小说作家
从来没有过一群作家和一个文学期刊有着如此紧密关系。在我国文学报刊发展的一百多年的历史上，作为培养造就作家的主要阵地，文学报刊存在的重要性已经成为经验之谈。历史和现在也不乏有个别作家与某个文学报刊结成了最紧密的关系：他的作品，主要是在固定的报刊上发表。但，一是这种现象极为少见，二是这种稳定关系的时间不长。从这个意义上说，百花园杂志社和小小说作家的关系，就十分耐人寻味了：一、《小小说选刊》与小小说作家保持较为稳定的长时间的联系。二、小小说作家一旦脱离了《小小说选刊》的运行轨迹和势力范围，就难以维持一个小小说作家所应有的创作影响、创作激情和创作基本思路。三、《小小说选刊》在成规模成批量成梯队结构培养小小说作家，这在２０年来几乎形成了一种制度和一种思维。
这一切都源于“需要”——读者阅读的需要。即便是一个普通的作家或读者，写的小小说在《小小说选刊》发表后，得到了读者的广泛认同，那么他在《小小说选刊》的位置与影响，会得到足够的关心和提升；一个业已成名的小小说作家，如果创作不出具有一定艺术水准的小小说，那么他在《小小说选刊》的位置与影响，便会自动下降。
现代小说刚刚诞生，就出现了专事小说创作的职业作家，但大部分小说家，以从事长篇、中短篇小说为主，而没有出现过以专门写作小小说而成为职业作家的人。这情形主要是在《小小说选刊》的近２０年的运作中开始得到改变。以面向最广大读者而不专门面对文坛的小小说作家，在依托于《百花园》杂志和《小小说选刊》而进行小小说创作的时候，仅凭自己的小小说，就能迅速而明确地得到两个刊物及两刊物的大量的读者的认可。这对从事小小说创作的作家的信心与荣誉感，都有着极为重要的激励作用。“作家梦” 在这里不再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幻想。尽管在主流文坛那里，小小说仍旧不能与长篇、中短篇小说并驾齐驱，是不能与它们相提并论的小说另类，但小小说作家还是得到了人多势众的读者的阅读和拥戴。一个最直接的说明：现存纯文学期刊的发行量大都在几千册。按照最死板的说法，在这些刊物上刊发的小说也只是几千个读者。以此类推，如果在《小小说选刊》上刊发出小小说，将会有上百万个读者。从这个意义上讲，小小说作家能持久专一地对小小说创作保持兴趣，动力显然是来自于民间。
到目前为止，在我们专业作家（享受国家的各项福利待遇及领取工资而从事专职文学创作）里，专门从事小小说创作的没有几个人。绝大部分的小小说作家，是在自己的工作之余，才提笔写作。包括小小说作家队伍里的少数无职业而专事小小说创作的人在内，整个小小说作家的业余文学创作特点决定了他们近距离地活跃在社会的各个领域，以普通的平民的生活方式在生活之中，为小小说储备了丰厚的生活资源。他们在时时创作着小小说。他们以他们对普通的平民生活的观察、体验与感悟，在影响和结构这小小说的文体，使小小说这个文体，与普通人生平民生活保持着亲和力。英国作家、科学家斯诺在谈论经典作家的影响时曾经说过：“虽然有许多这样的作家曾经统治了一代人的文学情感，现在却已不再是这样了，至少再也没有这样严重了。”⑨但斯诺如果得知了小小说的情形，也许能改变自己对文学的悲观看法，并会觉得，如果继续保持和发展目前的小小说的态势的话，那么它将会是一般的广大的读者最喜欢的小说文体。
作为一种平民化的写作群体，小小说作家还是以朴素的自发的情感，对他们所以文相许的母体刊体《百花园》、《小小说选刊》有着唇亡齿寒、相依为命的亲情。一是，他们的文学生命由此而开始的，并由此而体现出价值，获得了荣誉与尊严。二是，他们全部的文学兴趣、文学热情、文学思维与灵感、文学创作的方式与这两本刊物互为联通，成为文学生命的循环，成为共辱共荣的文学生命的同盟。在和许多小小说作家的交往过程中，我的确有这样感觉，他们像是生活在小小说的大家庭里，似血乳交融，有骨肉亲情。
我知道，在小说家族中，小小说作家向来被主流文坛视为轻量级的小杂耍，但我特别欣赏法国作家蒂博代的一句话：“如果不是由很快就默默无闻的成千上万个作家来（一茬茬地——这话是我贸然补充上去的，笔者注）维持文字的生命的话，便根本不会有文学了，换句话说，便根本不会有大作家了。”⑩应该说，小小说作家在拓展文学影响，在文学普及方面，有着不可小觑的作用。正是因为他们的辛勤创作，更使今天的文学，保持了活力，也为文学的持续性发展，奠定了相当重要的社会基础。我还感觉到，文学在时时变化着，今天在小说舞台上唱主角的，如果一味因循守旧、故步自封，还能唱出明天的辉煌吗？
４．培育和引领普遍的阅读和阅读的时尚
从２００１年开始，《小小说选刊》拿出了两个页码的彩印版面，给了那些永久不会在刊物上抛头露面的读者。这在国内的所有期刊包括文学期刊里，是一项破记录的事情。每一期都有几十个读者的彩色小照和他们的一句肺腑之言，凝固在《小小说选刊》的中心位置上了。对一个普通的读者来说，这是一家期刊对他们的阅读给予的最有意义的奖励。一般的流行刊物，这个位置上都是商品的广告。
没有一家报刊不重视读者的，但像《小小说选刊》给予读者这般礼遇、这般重视的，却并不多见。
之所以这样规格礼遇读者，是因为要鼓励小小说的阅读，鼓励参与小小说的创作，策动和激励普遍阅读和阅读时尚。
就是说，有读者，更要积极主动地赢得读者。
从历史上看，现代大众媒体、作家和读者是在同一时间诞生出来的，因为三者缺一不可。但是，作为作家创作与读者需要之间的媒介与桥梁的文学媒体——文学报刊，因其在两者之间特殊位置而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一方面它有培养、扶持作家的责任，一方面它还应该以积极的姿态，介入读者的阅读，创造各种条件方便阅读，以各种方式引导、左右甚至改变一般阅读的方式、一般阅读兴趣和阅读潮向。
要方便阅读。刊物从形式上：开本、纸张、版式、厚度等方面，尽可能方便读者在任何条件下和任何时间里都可以随便而轻松地阅读浏览。携带轻巧，开合自如，坐卧阅读均不觉麻烦。
要吸引阅读。这也表现在刊物的形式方面。从四封设计（特别是封面设计）到内文的版式设计上，以新颖、奇特的风格特征首先给读者第一阅读感觉上的强大的视觉冲击力。《小小说选刊》的封面设计期期都有变化，常常是以鲜活的色块和流畅的线条体现出时代生活的鲜明与先锋感，极有靓丽青春气息。而它的内文版式，流动而活泼，对比鲜明，阅读感觉极为舒心。
更重要的是，要在根本上使读者完成一次阅读，并产生新的阅读欲望。《小小说选刊》在小小说的编选上，更为注意到以高雅的品性、积极的格调、耐读的故事、优美的文笔为小小说的首要。向读者提供当下小小说的一流文体，是《小小说选刊》面向读者的一切重中之重。好看，有意思，之后还会有新的生活感悟和新的思想上的收获，有艺术上的心得。小小说文本所营造的不仅仅是一个独立的文本世界，它被阅读之后产生的 “场”很可能影响到读者生活的各个方面。
《小小说选刊》的六十多万读者，以及这六十多万之外的潜在的读者，构成了一个数量可观的小小说的忠诚的拥戴者群体。这些散布于全国城乡的各行各业的人，从初通文字的小学生，到白发髫髫的老人，形成了阅读上的新时尚——小小说阅读。这情形，和我们在上个世纪８０年代初期的《萌芽》、《青春》这两本文学期刊看到的情形大致相仿，但遗憾的是，那时这种壮观的美丽的文学阅读现象并没有持续多久。从百年多来中国文学期刊的发展史上看，围绕某一本文学期刊而形成的庞大的读者群体（包括作家群体）尚不多见，能够掀动鼓涌起对某种文体的专一阅读的潮流更不多见。《小小说选刊》所形成的小小说的普遍性阅读以及其中所体现出的阅读新时尚，在文学期刊上，从其规模、深度来看，都属首例。
《小小说选刊》以及《百花园》、《小小说俱乐部》所产生的文化上的凝聚力使这种普遍阅读及阅读时尚显示出一种实用文化、平民文化的色彩。一些中小学老师常常把《小小说选刊》作为重点刊物向同学们郑重推荐并把好多小小说作为课堂作文范文；好多年轻的读者把《小小说选刊》视为增强写作能力、提高自己文学修养的最好途径。而许许多多的文学爱好者把尝试小小说的写作，看成是走向文学殿堂的初步尝试。《百花园》的编辑邹磊告诉我：他曾接到一个在广州的打工妹的来信来稿。这小小说来稿是她男友写的。她在这封背着男友寄来的信中说：由于生活的压力，也由于苦苦追求文学而不见成果，他现在十分沮丧，对生活失去了勇气和信心。她特别希望编辑在审阅他的作品以后，能给他以鼓励，给他以信心。这个个案说明了，对进步、高尚的生活的向往，是许许多多的读者阅读小小说的最内在的动力。而《小小说选刊》所提供的小小说文本，好多时候，能满足一般读者的这样的阅读期待。德国文学理论家耀斯在《什么叫审美经验﹖》一文中，引用了荷兰文艺复兴时期的作家埃拉斯漠的名言“阅读转化为时尚”之后，说：“在事关传导正确言行的楷模时，诗的想像力就优于哲学的逻辑概念性。”并且，耀斯称这种阅读心理效应为“审美同一化的强大诱惑力”紒紜矠。改善自己的思维与心理，改善自己的审美情趣，使小小说成为当下小说阅读和阅读时尚。
从《小小说俱乐部》上看到许许多多的读者对小小说及其作家的真诚坦白的评点和批评，就能体会小小说的发展与一般读者阅读的参与深度和广度。能够把自己的生活、命运和一本刊物、一种文体紧密地联系在一起，那么这样的阅读，不是更显得意味深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