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是文学艺术门类的一支轻骑兵。刊载这种文体的刊物的畅销,创作、评论这一文体的群体的扩大,表明其受众面逐渐延伸。近年来,小小说作为一种文学艺术门类,在自身的美学特质上的追求是显而易见且精益求精的。小小说作家付出了较之别的文学式样更大的热情来探求小小说体现出的文学美。由于它的精致短小,灵巧活泼,从而决定了它的文学美的追求更为富有独特个性。
歌声吸引着树木走进沙漠,在那里蔚然成林
黑格尔把词语称做直接隶属于精神的、最富可塑性的材料。这一材料当然有别于建筑、雕塑甚至音乐艺术的载体。有人比喻艺术词语像一条鱼在作家的手里活蹦乱跳。艺术语言的强大魅力可取证于古希腊的一个传说,有个叫奥尔菲的歌唱家的歌不仅能驯服一切猛兽,而且还能搬动树木和顽石。树木跟随他的歌声走进沙漠,然后在那里蔚然成为森林。石块在他的歌声里舞蹈着变为一座座城墙。
小小说当然也是语言艺术。它的载体仍是灵动活泼的词语。遣词造句的灵巧与优美,文字型构的韵律感,是小小说文学美的最表象的直接体现。
阅读一篇小小说,你首先接受的是它的叙述语言。苍白无力的话语当然会使读者乏味,也缺乏生命力,但哪怕其间只有一个充满灵性的词语就会让你怦然心动。
在我国,小小说这一文体从上个世纪80年代发轫至今,一代又一代小小说人含作家、编辑家和评论家以及读者 对此作出了不懈探索。其中,文学名家的语言把握能力当然更加娴熟老到,在这些操刀小小说的名家里,我备加欣赏的是作家汪曾祺《陈小手》 、阿成《滋味二咂》 和冯骥才《苏七块》 。他们的语言首先是地域性的,民间的,大众的,清新干练明快是其相同之处。在专事小小说或倾向小小说创作的作家中,形成了自己典型语言特色的,或者说具备标志性语言的亦大有人在,例如孙方友的传奇陈州笔记系列 、王奎山的质朴《别情》 、刘国芳的婉转《风铃》 等等。更年轻一代的小小说作家对叙述语言的追求也非常突出,我欣喜地看到一些作家的话语明显具有个性特征和时代感,例如海飞《那一场风花雪月的事》 、闵凡利《行路和尚》 、珠晶《城市有车吗》 等等。当然,形成个性化语言的小小说作家非常之多,笔者在此只是顺便提及一二。正是由于这些色彩斑斓的叙述话语才把小小说世界装扮得如此美丽。
小小说短小精悍、灵活多变。在我国发展初期,受国外的作家欧·亨利、星新一等的一些作品影响,小小说作家更倾向于出人意料的结尾。这样的型构或许更有利于小小说实现文本的规范,但容易导致千篇一律,也有其局限性。我国当代的小小说作品型构已经富于变化,多姿多彩。展示理性思索的方式已经多于纯粹追求戏剧化的模式。无论采取何种方式,一篇成功的小小说都应该是浑然天成顺理成章的,它会给人一种整体的韵律,它既是微雕,又是内画,它具备整体的艺术感觉。
正是因为小小说的不断歌唱,小小说现在已经蔚然成林了。
小小说之“鹰”在作家自己的天空飞翔
《十日谈》里面有个故事,在佛罗伦萨,有个青年人爱上了一位太太,他耗尽家产,太太也没有动心。青年人回到了乡下过起了贫穷日子,放鹰消遣。太太的丈夫死后,她带儿子到乡下去,儿子却喜欢上了青年的鹰,甚至思念成疾。太太登门向青年求赐,在太太没开口前,青年人由于没钱买东西招待客人,只好把心爱的鹰杀了。太太为之动情,在儿子死后带着家产嫁给了青年人。曾经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德国作家保尔·海泽读了这个故事以后,提出了创作上的“猎鹰理论”,他要求作家时常叩问自己,我的“鹰”在哪里﹖我的故事区别于他人之处在哪里﹖
我引用这个故事的目的,在于揭示小小说文体折射文学美的另一层次的特质。就是小小说作品所描写的经验历程中所蕴涵的“直接意义”的变化和丰富。
作为小说大家庭的一员,小小说仍是在一个故事核中塑造人物,或者以人物的独特个性推动故事。正如“猎鹰理论”所揭示的那样,小小说这一精短文体的本质要求作家,要在自己的作品中讲述更加巧妙的、与众不同的故事。这个故事是富于变化的,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戏剧性”,或者矛盾冲突。许多小小说作品之所以引人入胜,就是它建立在所描写的经验历程的戏剧性之上。
我们来瞧瞧日本作家星新一的《庄严的仪式》,主人公为了骗取丧礼钱而装死,每次盖棺论定了,他又活过来。但事不过三,亲友怕他再“死”一次,会再一次破费,干脆把他活活掐死了,“死了就是死了”,“为了你,也为了大家”,这一系列戏剧性情节使我们体悟到了冷酷的社会现实。
国内作家且以孙方友的陈州笔记为例,孙方友的陈州笔记系列很得笔记体小说三昧。他写匪、写妓,写奇人、写奇事,篇篇精彩,篇篇意味悠长。虽同属笔记系列,人物、情节、结构却变化多端、少雷同。可见,作家是深知“猎鹰理论”意旨的。以其《女票》为例,女票与男匪在生命的赌博过程中产生了爱,仅是那种环境下产生的爱就足具传奇色彩了。但作家设置情节的手段又技高一筹,男匪和女票显然都是玩枪的行家,男匪的手段似乎更高明,他能把左轮转到他需要的地方,打空枪。但他没想到,女票也要打他一枪来赌命运。读者的心马上被他挂起来了你听说过土匪绑的“肉票”有反戈一击和匪徒赌博的吗﹖但女票转了两次,两次的子弹都指向男匪,女票却又下不了手了,因为她知道大家都是苦命人,这样,女票竟把男匪感化了,男匪改过自新,与女票一起下山。
其实,每一个有成就的小小说作家都具备这种素质。他们的作品叙述的故事核都是变化与丰富的。也惟其如此,他们才能在小小说的森林里成为独特的“这一个”。从横向上看,不同的作家由于地域性、经验历程甚至年龄、性别的不同,作品中故事意蕴与情节构架也是各个不同的。
但每一篇小小说都是作家自己心目中的鹰,在小小说的天空里自由飞翔着。
小小说同样也能烛照出作家的心灵自由
文学创作的历程,实际上是一个创作者的心灵历程。他们必然深切地去感受一己的生存情景与生活经验,并在这种感受中,透过生命意识的张扬,心灵自由放大,达到一种关注生命的智慧,发见或提出一种生命的伦理意义。惟有这样的作品,才能够直截了当地抚摩读者的魂灵,使读者在阅读的过程中受到触动,获得心灵自由,体验到作品带来的美感。当然,这也是文学美的最终层次。
小小说的这种美学特质因其文体特征的独特表现得更为直接和外在。实际上,读者从一部长篇里所获取的人生经验或者伦理意义,在一篇千把字的小小说里面同样也能够获得。小小说同样能够满足读者那种对阅读快感的渴望。
发展到今天,小小说作家们在人性的每个不同的领域都有所探求。而且由于作品形式上的活泼简洁,使得它与受众的距离非常贴近,由于题材的灵动性使得它的渗透面也相当宽泛。读者之所以愈来愈喜欢这种文体,与小小说本身已经达到的美感层次是息息相关的。
以作家许行的《立正》为例。我个人理解,作家当然不仅仅以一个国民党连长简单的习惯性动作为描摹动机,他真正想要震撼你的是一个时代的烙印怎样强烈地加于人性之上。在这重含义之上,人抑或人性是很弱势很被动的个体。作家在这篇文章中,并不是进行说教,而是直探人性,反映人性丑陋的一面。当人性在一个非自由的环境中受到扭曲,那么矫正是相当困难的一件事。那个当俘虏的连长为什么一听到“蒋介石”就会立正﹖因为那是疯狂的军人“打”出来的。解放军没有给他改正过来。红卫兵显然也没做到,但红卫兵不和他讲客气,他们不和他谈人性,他们直接把他的双腿废掉了。读者都会想,这下子,你可记住了﹖你就是再想立正也办不到了。但作家说出一句话“你这辈子可叫蒋介石给坑啦”时,却发现,连长的上身仍做了坚定的立正姿势。到了这种地步,他仍然改不了。历史留下的有些创伤,是永远改不掉的。
我相信,只要了解我们中国历史的人,在读罢这篇小小说的时候,都会在灵魂上受到震动。这即是小小说的最终美感层次。小小说的文学美,就创作的心灵状态和追求目标来说,正是一种生命意识的升华。
小小说这三个层次的美学特质,同样也不是孤立的,而是相互作用的。美的语言对于丰满故事的展示起到决定作用,浑然天成富于韵律变化的造型或叙述构架,配以独特的故事核,更能够刺激生命伦理意义的发见与提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