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东北三剑客”
2004 年第一期的<小说林>,从某种程度上说,是<小小说林>。在这一期上,著名作家、<小说林>主编阿成先生约会“小小说东北三剑客”。我们不仅有幸读到了 “三剑客”的小小说新作专辑,还倾听了他们对小小说的独到见解。小小说“三侠论剑”,精彩纷呈,全国的小小说爱好者得以领略三剑客的整体风范。 三剑客者,侯德云、袁炳发、于德北也。此三者,行走江湖,纵横天下,声名响彻小小说界的天空。作为小小说作者,我慕其名久矣,感其文采经年。现在,愿意抛开一切杂事,清坐品茗,回顾他们作品的印象,心神飘渺,散乱地谈一点个人感受。 先说侯德云。在中国的小小说界,侯先生是个颇存争议的人物吧。争议者,有对人的,有对文的,或人、文皆有的。有人对他的作品没什么大意见,却说其人,言其狂妄自大,不知自谦;也有人对他的人品没什么看法,却对他的作品不以为然,觉得他的文章喜玄虚、好卖弄,华而不实。这些争论在某一个时期曾十分激烈,成为小小说界的热门话题。孙犁先生说过,研究一个作家,主要是看他的作品。我也只想谈谈他的作品。就我个人而言,我是喜欢侯德云的大部分作品的。我甚至觉得,侯是当代小小说中作品最为整齐的作家之一。特别是<二姑给过咱一袋面><幸福的猪肘子>,应该是中国当代小小说文体创新的扛鼎之作。读侯剑客的作品,我的脑海里常游动着一个词语:思想。小说最重要的是什么?最重要的是思想。思想应该是自己的思想,而不是别人的,人云亦云的。侯的写作,就是思想的写作。我不是烟民,但读侯的作品,我的眼前常常是烟雾缭绕,读完了,烟雾经久不散。人生于世,大体经历多为相同的吧,童年,上学,工作,恋爱,婚姻,直至死亡。不一样的,是人的思想。思想不同,而致人生变化,景趣各异。<二姑给咱一袋面>是个很简单而不能简单的故事:二姑去年曾给蚊腿一袋面,今年去了没给,由此而结怨。如果读者是为猎艳狩奇而来,肯定会大呼上当失望而返的。可是如果我们静下心来,认真地品味该作,就会感到一种撞击,一种心灵的撞击,思想的撞击。我们会看到侯先生运笔如刀,直插国人的性与命的深处,挖掘出我们司空见惯的寻常生活中的人性蕴含。一方面,我们惊异于作者的独特“发现”:噢,原来如此!另一方面,为我们的目光拙劣思想浅短而羞惭满面:我们存在于表层之上,却始终被拒绝在认识之外呀。这就是我们对一些闪现着人性智慧的作品相隔未见参悟未透的真正症结所在!<幸福的猪肘子>是侯氏另一篇不可多得的力作。这篇作品中,侯氏显然吸取了<二姑给咱一袋面>的教训,把自己隐藏在一个中立立场上,始终保持着冷静和客观的叙述。这篇作品可以概括为一句话:李木耳帮助小偷赵粗粮偷了自家的猪,而赵粗粮自此每年带着一个猪肘子来拜年。这个故事比<二姑>一文要复杂一些,但也不是太复杂的。真正能使这篇文章立起来的,仍然是侯氏的思想,是侯对普通事物的独特认知与发现。李木耳为什么要帮助赵粗粮偷自家的猪呢?是老糊涂了吧?显然不是。还有一个解释是:李木耳喝醉了。我想不完全是。心理支配行动。李木耳的反常人举动,是受他一以贯之的潜在的文化心态支配的,只是在某个诱发因素的暗示下在某个特定时刻毫无保留顺理成章地展示出来。这种文化心态非常微妙复杂,甚至难以解说。而简单点,可以归结为道德宽容和心理相通。二者归一,一拍即合,真是妙不可言呀。这是一篇真正意义上的小小说,是文学艺术的小小说,是能一巧破千钧的小小说,其传达的信息量,是令许多中长篇都无法企及的。 当然,侯先生的作品并不是面面俱到,无懈可击的。最近,侯先生发了<民办教师><烟灰缸>、包括<丑先生><活着吧>等文字,语言幽默风趣,运笔从容老到,里面不乏智慧的光芒。我读着挺好的。但同时,我隐隐有些担心,觉得作者介入的成分太多了,思考的痕迹太深了。行文过分追求散淡,反而显得不自然了。我们在阅读的时候,总觉得有侯先生的声音。就好象看某部电影时,总会想到某个演员,而不是其塑造的角色。不知侯先生以为然否?当然,我们也不必要太担心,因为,我猜测,侯先生这样的写作方式只是一个阶段性的试验,而<谁能让我忘记><简单的快乐>这样大气的近作,才是他创作的主流。 再说袁炳发。我没见过袁炳发,我猜想袁炳发肯定是个很有意思、很爽直、很容易亲近的人。他喜欢喝酒,喝完酒就乐,乐起来,肩一耸一耸的,声音“嘎嘎”的,小胡子一噘噘的。是不是啊?袁炳发对小小说是很有感情的,这种感情是“深入骨髓、不可改变”的,按阿成的话说,袁炳发是个天生的小小说作家。有人劝他写点长的,袁炳发就把<圣经>翻出来:地上有四种身躯细小,却绝顶聪明的动物……说的真好。我想,为什么小小说有今天的繁荣,就是因为有着许许多多对小小说有着极高忠诚度的作家编辑家在摇旗呐喊呀!袁炳发很细心,他一方面注意运用小小说技法,另一方面又注意挖掘思想内涵,因此其作品比较接近传统意义上的小小说,也容易被读者认可。特别是他早期的作品,如<身后的人><一把炒米><1976年7月28日>等,行文简洁自然,结局出人意料,给读者以很强烈的阅读快感。这类作品曾给他带来许多荣誉,也是他本人比较得意的。但照直说,就我的阅读习惯而言,我不太喜欢这类作品。因为这类作品太过于追求精巧,斧凿之痕过深。相比较而言,我比较喜欢他的<爱情在一转身时就已模糊不清><方式>等作品。我觉得这类作品袁炳发处理的张弛有度、别具风味。“小艾出生在北方,却有着江南水乡女孩的秀气。小艾长得娇娇小小,说话的语声柔柔细细。”在<爱情在一转身时已模糊不清>中,老袁以极其舒缓的笔调给我们讲了一个缠绵绯测的爱情故事,准确地描写了一个女孩面对爱情的矛盾状态和心路历程。爱情在一转身时就已模糊不清。模糊不清的是曾经的爱,而在这场爱情抉择之后,有一点更加明晰,那就是小艾勇敢追求幸福的个性和思想。跟以往的作品不同,<爱>文叙述从容,如一泓山泉缓缓地流淌,没有节制,也没有自然和人为阻力,只到故事结束了,那水流淙淙之声犹然在耳边回响。如果说,袁以往的作品是精雕细刻的盆景,而<爱>文则是田野的小花,无拘无束,自然清新。在<小说林>上,袁炳发一共推了出四篇作品,我觉得最好的是<方式>。两个妻子面对男人抽烟问题的处理方式不同而导致两种截然不同的结果。方式表明态度。从戒烟态度到婚烟态度到人生态度,作者层层渗透,表达了对人生方式的真切理解和醒悟。当最后女人将点燃的烟送到病危的男人唇边时,男人用自己最坚强的方式回答了女人,使女人“更深地懂得了爱的执着与不可改变”。读文至此,心灵震憾,感喟万端。老袁在平凡的现实生活中捕捉细节,挖掘出丰厚的人性蕴涵,平淡中见奇崛,意思深远。迟子建说,作家不用刻意去求深刻,真正的深刻是隐藏在生活的俗流中的。此言是也。<方式>是老袁对已往作品的可喜超越,值得关注。而同期的其他三题,则显得弱了许多。 最后说一说于德北。读于德北的小小说,我的脑海里晃动着一个词:感动。感动来源于生活。生活向我们这些写作者展示了无限宽阔的内容,生活中的许多细节令我们产生无限的悲悯情怀。我从认识于德北小小说的那一天起,就为于德北小小说中所虚拟的生活细节所感动。冯辉老师认为于德北小小说的本质特征是平民化。我非常赞成。于德北是个上好的厨师,将生活中的高兴哀伤,酸甜苦辣各种滋味都烩到小小说的大餐上来。从于德北的貌似平白的散文化叙述中,我们可以看出作者始终对平民保持着热切的关注与真诚的感动。可以说,关注平民生活是于德北一生中重要的组成部分。于德北说,远离你热爱的东西是痛苦的。我想,如果让于德北放弃对平民生存状态的写作,那将是最痛苦的。我喜欢于德北的<三笑><乡村><承受><一个人的生活真美好>等大部分小说。时隔多年,我还能清晰地记得他小小说中的人物和细节。比如,<承受>中,小二和翠姑在一起包馄饨,看着看着,就看出了泪水。<苦旅>中一个女人用很长的绳子上吊了。还有很多很多。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晰,是因为这些人物很亲切真实,细节也“有真意、去粉饰、不做作、勿卖弄”。曾经有几年,于德北几乎放弃了小小说写作,现在,于德北复出江湖,给喜欢他的小小说读者更多期待。就<小说林>的几篇近作而言,我们欣喜地发现于德北仍然保持着他的平民本色。比如<吕朝然>截取了一个平民退休前的几个视角片断,准确地表现了他在那个特定时刻的失落情怀。比如<月光>,描写了一对平民朴实真挚的爱情故事,其中吴连生捡花瓣的细节尤其令人感动难忘。还有<警报>中那种特殊的警报方式,在最后突然响起,令人身心震颤之余,顿生对过去生活的无限留恋与感慨。真的很感谢于德北,他使我们在人生旅途的疲倦与冷漠中得到一丝温暖和感动。我曾写过一篇叫<平民的感动>的随笔,我说:我们在小小说创作中,平民的感动应该是永恒的主题,它唤醒了人们在纷纷扰扰中迷失的本真和善良,如果有一天,我们的作家和读者丢失了这种感动,那该是何等地悲哀!所以,我奉劝那些面红耳赤喋喋不休的小小说作家都能静下心来读一读于德北。于德北的创作使你明白,小说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作者在创作中应有着菩萨般的心肠,时刻保佑我们小说中的人物能走出困境,生活美好。于德北说,对于一个小小说作家,我们目前最需要的是冷静。苦练内功,加强修养,在创作上耐住寂寞,在实践上不断创新,让自己的作品更接近生活,更靠近读者。低头默默读着这段言真意切的文字,仿佛听到有人断喝:你的脸红什么!唉,真的好脸红呵! 我仔细地看着于德北的照片,难得这样一脸匪气的人,能写出这样令人感动的好文章! 羊年岁末,我跟闵凡利通了一个电话。闵凡利说,好作品就是钟声,杵已离钟,声犹在耳,缕缕不绝。孬文好象放爆竹,“砰”地一声响,就什么也没有了。我想,我们的编者和读者都真心希望我们作者多一些钟声,少放唬人的爆竹。而事实上,我们绝大多数作者(包括我自己)还处在兴高采烈放爆竹的阶段。是不是? 说的太多了。大家一起努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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