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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屈的声音

————读王海群作品随想

2007-09-04 10:04:11  作者:冯辉  来源:小小说阅读网  浏览次数:65  文字大小:【】【】【
  文学正经受着浮躁造成的悲哀。很少人再崇尚“韦编三绝”的理性阅读,甚至连“过目不忘”的境界也已不合时宜。在流行的观念里,什么都可以“流行化”,“消费化”,“一次性”;不要深度,要的是瞬间的奢华;不要厚重,要的是轻、软、甜、浅——物质的生产如此,精神的市场化、消费化也是如此。我想,在这样的情形中,人们曾经有过的怀疑的意识和批判的思维仍需要保持。如果所有的文学写作都忘乎所以地一味“奢侈”起来,无视我们置身其中的物质与精神上的双重窘迫——它们不断产生出一些醒世的人和警世的故事;再也不去想我们因何而来、缘何而去,我们应该做的是什么,那将是上帝连发笑都不屑的事情。
  在人们腻烦了廉价的浮华与轻薄的矫情之后,对心灵真实的期待便油然而生。可以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认识了来自江苏淮安市的王海群——一个青年农民兼诗人、小说写作者和他的作品。他的几篇近作使我一再重读,感慨良多。
  你是否经历过,或者承认心灵上的灾难这一现实?而且准确点说,这还不是一种偶发性的、事件性的灾难,而是与生俱来的宿命,是漫长的命运之路,是无所不在的屈辱与困窘——它从人的最简单的活着的条件比如吃饭穿衣开始,到一些人的至死也未曾知道世上还有“天赋人权”、“心灵”、“苦难”这些道理。这就是那些在我们今天的社会里如汪洋大海般存在着的群体——生活在最底层的人们。这些人的行为意义和最初的出发点是原始的,仅仅是填饱肚子,身上有衣穿。因而一般来说,他们都是失学者、文盲。他们要么苟活在他出生的那个土窝里;要么就成为打工仔妹、流浪汉,他们多数去出卖苦力,或者出卖肉体,因为除此而外就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出卖;或者捡垃圾,或者就四海漂流,以乞讨为生。这样的群体为我们社会中的其他“高贵”阶层所不屑,所鄙视,甚至被遗忘。但他们也是健全的生机蓬勃的人,他们同所有的社会成员一样,有着平等的公民权,同样有尊严,有人格,有思想。在一个十数亿人口的社会中,王海群笔下的这个群体无论如何不容藐视,更不容无视。
  弥足珍贵的是,在这样的群体中,就诞生了王海群这样的人和这样的文学。你能接受得了吗?就目前而言,如果说王海群是个诗人,那么他的诗是底层人的诗;如果说王海群是个小说家,那么他的小说是底层人的小说。这样的文学是底层人的文学。
  在王海群笔下,底层人的文学是一种什么样的文学?
  它是一种充盈着底层者理想主义激情的文学。这样的文学真正是从亲历的生活包括灵魂生活土壤里萌生出来的诗情与艺境。所以这样的文学没有一丝矫情,没有半点伪善,没有一笔雕琢,没有一句学舌。请读一下《明月》和《渴望》吧。在《明月》里,王海群写了名叫海楼的青年。对于一个青年退伍军人来说,在落后的家乡想有所作为,其困境不仅限于贫穷,更来自周围的人,包括亲人。在经历了种种困难包括赔本的惨败,在万般无奈中,海楼终于想出了偷鱼卖钱做本金的主意。他和同伴偷鱼成功了。可是,在村头桥边休息时,在那个晚上皎洁的月光下,他忽然回忆起在部队上做站岗哨兵的情景。他想起来,在部队做一个哨兵那种职责是多么的神圣、自豪、骄傲,那是一种作为社会主人的姿态,肩负着正义的使命,代表着国家和社会的守护者的英雄激情啊。于是,他突然明白了他自己心灵深处的向往是什么,那种向往使他无比羞愧并强烈地主宰了他。他决然地将偷别人的鱼倒在了河里。从此他走向一个新的人生。读到这里,人们恐怕都不禁会想起在自己的人生旅途上曾经有过的像这样充满着自我灵魂搏斗的夜晚。这样的联想也来自于王海群对那个宁静夜晚皎洁月色的动人描述。
  《渴望》的主人公是个以捡垃圾为生的瘸子。在这篇作品里,我们读到的是富于浪漫主义内质的动人情景。瘸哥身份低微,但心灵高贵;瘸哥生理上有缺陷,却有着最健全的人格和真挚无私的情感;瘸哥的居处阴暗狭仄,但他的生活却坦荡光明,他胸襟宽厚;瘸哥衣食粗鄙,但他作为一个男人却情趣盎然,温情绵绵。瘸哥和小巧这两个底层人物的爱情故事显现出底层人品格的洁净和情爱的纯美。这在今天的文学中越来越少遇到了。这样的人物,足以让社会中那些自许“高贵”者汗颜
  海楼、瘸哥、小巧这些底层人都并不缺乏生活理想。人生的理想与向往本无所谓崇高或者虚妄,无所谓合理与天真。人生理想是一种动态的精神追求,它永无止境。作为人的一种心理欲求或憧憬,它与人的生活环境、成长经历有关,与一个社会的物质文化条件和文化趋向有关。只要这种理想追求是发自灵魂深处的、表现为以生命相投入的、焕发着人性人格光耀的,那么无论其身份尊卑,都会是美丽的、激荡人心的。
  王海群的作品表现出人物自身心灵上深重的苦难、心灵上的激烈冲突,发出对不平的命运不屈的浑厚声音。《命运》一篇让你感到凄婉、压抑,写足了一个少年诗人心灵上的痛苦。在贫穷的家庭里诞生出一个“诗歌爱好者”,这个人等于是“雪上加霜”,他注定将生活在物质上和心灵上双重的苦难之中。对于他来说,他仅有的幸福与慰藉在哪里呢?一个是无法懂得他的诗的衰老的父亲,再一个就是冥冥中的、面世无望的“诗”了。面对父亲的怜爱,他伏在父亲肩头感动得恸哭起来。他为何而哭呢?他在哭他的命运吗?他想到,他童年、少年的全部回忆也仅仅是在漫漫黑夜里伴随着父亲的咳嗽声,牛的反刍声,这样沉寂得几近凝固起来的命运在哪一天会有所改变呢?《红尘》的主人公也是个青年诗人。这篇小小说写一个底层诗人承受着多重的压迫和在逆境中的不屈的人格。写诗,在众多的盲流伙伴们看来是可笑的,诗人得承受;有女孩子爱上诗人,但他因为穷困潦倒承当不起爱情,这也得承受;青春期的生理骚动使他焦渴无主,他要承受灵与肉相搏的煎熬;与自己相恋而不曾谋面的少女为二人的结合去卖身换钱,结果两人不期而遇……你能想象这种同时集聚一身的多重的重压吗?在这样的重压之下,贫穷的诗人想的是什么?请允许我郑重地援引小说中的两段话:
  自尊和自卑像两把锤子同时敲打着我。自尊的锤头不时敲击出我思想的火花,而自卑的锤头又随时可能将我生活的期望敲得粉碎。
  ——这是对现实命运的深切的感喟。这样的感喟只有苦难生活的亲在投入者、以心灵以生命去体验者才会萌发。另一段话是:
  唉,你连自己的老婆都养不住了,遑论济世?……当然,有人抛弃你,还有人爱着你,可是爱你的那个人会永远地等你?你的青春是越穿越破的旅行者的鞋子了……
  ——这是对爱情的感喟。不错,这是小说中的议论,但决不显得多余、空泛、乏味。它与人物的情感潮汐水乳交融,它与作者的思想丝丝入扣,它是人间生活中氤氲出带着烟火味的蒸汽,是流水的潺潺之音,是山坳中踩出的一条便道,是尘埃落定之后宁静的痕印。它与读者的心音交相迸发,一吐为快。
  我想到,也可以将王海群的小说作为“成长小说”来看,即罗曼·罗兰的《约翰·克利斯朵夫》与高尔基“自传三部曲”那样的文学创造。成长小说往往叙述一个英雄的成长历程。它是由一种英雄情结所引发,一种对现实的超越,对命运的长期抗争与搏斗,一种在不断地怀疑自己、忏悔自己、战胜自己中的成长,一种从关注个人到关爱他人、关爱群体的成长。在个人的奋斗中,将产生出发自灵魂深处的爆发力,演出一幕幕发自自我生命真实的奋斗故事。中国的文学传统中一直缺乏这种文学,因为这是一种高度个人化、自觉的心灵化的文本。在此,我建议海群君不妨对“成长小说”予以注意,兴许能有益于自己的文学修炼与写作实践。
  王海群可以被称为小小说诗人。过去,王海群曾多次以诗歌面世。什么是诗?从本质上说,从生活中蒸腾起来的理想主义的浪漫情怀是诗的底蕴——前面说的就是。但还不够,诗又是一种个人化、心灵化的对事物的语言命名活动,作为一个诗人,这样的语言命名是一种本能化的习惯性的反应方式。王海群又是一个小说写作者,但他在本质上是一个诗人。他在他的语言命名过程中同时借助了人物性格、人物关系和情节铺演,于是就成为小说。王海群找到了一种别致的创造方式。海群君,我期望你珍视和保持你语言的诗性和诗性的语言。比如你写出的这样的句子:“薄暮时分,多情的诗歌爱好者迎来了抒情的黄金时间……”还有:“从16岁至今13年了,我像一匹疲于奔命的马,拉着生活的破车,左轮的风霜,右轮的泥浆,打磨着一颗委屈而又不屈的心……”我非常喜欢这样激扬着诗情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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