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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的小小说

————简议侯德云的小小说创作

2007-09-04 10:34:14  作者:冯辉  来源:互联网  浏览次数:125  文字大小:【】【】【
  我对于侯德云小小说创作的关注和思考,应该说很长时间了。我欣赏他的绝大部分小小说作品,他的作品不仅给我带来有时甚至是惊喜般的阅读愉悦,而且往往引起我许许多多关于艺术的、社会的和人性的思考。
  1997年4月,百花园杂志社(《百花园》月刊、《小小说选刊》半月刊)在郑州召开过一次全国性的小小说创作“新星笔会”,在这个会议上我曾发言谈及十几位小小说作家,我谈的第一个人就是侯德云。对侯德云的创作,当时我的评论是这么一句话:“他的创作与当代文学的状态是相融的、接轨的、同步的。”
  现在两年过去了,我仍是这样的认识,评价侯德云的创作,着重要肯定的是他坚定而沉实的文学性(艺术性)。我不讳言,在这里肯定侯德云小小说创作的文学性、艺术性,当然是由于他的创作充分地体现出了作为小说四大家族之一的小小说应有的艺术品格;而另一方面,在小小说创作繁荣的情势下,在一些非艺术因素的影响下,也有部分创作已露出软化思考、流于庸俗的苗头。读者究竟要什么样的小小说作品?从读者对作品的反应和近两届全国小小说评奖情况来看,读者拒绝庸俗化、简单化、立意重复和结构落套——换句话说,拒绝的是非艺术的小小说。那么,什么是艺术性的小说?
  我非常同意“发现”与“认识”是“小说的唯一道德”这一说法。关于艺术性,还有其若干表现方式和手段方面的标志,但是就其本质而言,判断一个文本是否有艺术价值,首先要考量的就是发现或认识这一标志。反过来说,描摹事物的表层形态、重复事物的物理过程就与艺术的精神南辕北辙。
  正因此,我肯定侯德云的创作是一种艺术的创作,他的小小说属于艺术的小小说。这里呈现在读者面前的15篇作品基本上可以代表侯德云创作的概貌。当然限于篇幅,他还有很多作品有些堪称精品,如《我的叔叔侯五》、《从早到晚》、《我的精神状态》等未收在这里。
  就对人性人格方面有所发现,并表现出敏锐的认识方面而言,侯德云的创作大体上是三种向度。
  第一是在对人格状态的解剖中探寻病灶、病理。如《二姑给过咱一袋面》、《酒话》、《汉子》、《写意》等篇。《酒话》的题材堪称一个发现。可以断言,平日友情甚笃、称兄道弟的两个人在一起喝酒,喝到脸红耳热之时互诉衷肠,这类事极其习见。但他们互诉了衷肠之后关系反而淡下去了,隔膜起来了,这就极其少见。这是为何呢?其奥秘在于“酒话”,作家发现的是:这种酒话是借着酒力向对方索取宽宥,将愧疚的压力全盘卸下,其表现又是反复将“脑门跌到饭桌上”,其诚挚几近“顶礼膜拜”,对对方的所有愧疚在这里全部卸下后,就觉得再不欠对方什么了。最终,关系冷漠了,而且分别把酒都戒了。这酒喝得出格儿。可当读者反复思忖,就会觉得很必然。这是作家细微的敏感启发我们的,而由此例,又使我们产生很多相关的深思,使我们对周围人们的认识多了一份经验。《汉子》也是这样。在一个穷乡僻壤、民风淳朴的村子里,是个“一夫当关”的汉子就意味着无伦理可言的最高强权、无正义可言的最高意志,意味着顺者昌、逆者亡,这个村子封闭梗塞的历史告诉人们一种逻辑:汉子只能有一条,也只能容一人可以达到这一人生理想。历史有它的偶然性和即兴性,那个“最尿泥”的蔫巴出于保护女儿的天性失手打死了“汉子”尖头,便传奇般成为头号“英雄”,蹲大牢后被全村人联保出来,在人们欢迎“英雄”的狂热里,这个蔫巴宣告的是:“哼,桥村就俺一条汉子”而从此以后,全村人便也归顺如流,秩序井然了。这个故事将解剖刀触及到了人的心理深处,这种心理上的病态、病灶、病理应该说很典型,很象征,不仅是个人的,而且是群体的。典型性和象征性都基于作家的认识能力,同时是艺术的题中应有之义。
  第二个向度是作家对社会伦理的关注。《一个老人的最后情感》、《一块木板的存在方式》、《取暖》、《冬天的葬礼》等属于此类。我偏爱《一块木板的存在方式》和《取暖》两篇,这两篇所呈现的生活状态给人以较强的润泽的质感,叙述流畅,人物浑圆,结构严密而毫无凿痕。如果说《一块木板的存在方式》较偏于理性思考的话,那么《取暖》则给你传导一种非常感性的、男人内心深处那种人性的温柔,还有被作家很自然地引入的那个特殊的情景和氛围。所有的人物(包括小偷)都让人心生怜意。在那天傍晚的风雪里和寒冷里,每一个人的心里都是沉甸甸的,都心绪飘忽……我感到作家在这里对他笔下的人物倾注了他所能倾注的全部温情。在这篇堪称精品的作品最后,作家饱含深情地写道:“冬的身后随着春呢,再过些日子,那一溜儿瘦树,保准会爆出满眼肥绿,摇曳出一街喜人的风光哩。”这里,我又清晰地感受到在作家的情感里,有一种对人与人之间以爱相予的很高贵的理想主义思绪在鼓荡,在欢腾。
  侯德云小小说在对人格状态的表现上还有一个向度是速写式地表现人物个性,呈示一种人生境界。如《一个有意思的人》、《踏雪》。在对这类作品的阅读中,读者不必有紧张性的思考,也不必去寻找它的情节的趣味,因为它只是一种呈示,这类作品只靠速写人物个性立足。这些人物大多数能够在人生狭仄而坎坷的路上争得存在之道,它们无力去主宰或改变所处的生存环境,那就必须靠一种东西去支撑、去平衡他们的精神和心理,靠什么呢?靠无争、无为,靠沉醉于自我营构起来的幻想境界,那往往是一处陶渊明式的清静、无我、尽可能超脱俗世喧嚣与污浊的人生境界。这其实也曲折地表现出作家和他的人物对社会、对世界的一种“看透”,一种聪敏,一种了悟,也表现出作家和他笔下的人物对其存在环境的一种惶的慨叹,一种怅然的失望,一种莫名的沉醉、无可奈何与逃避心理。
  读侯德云的作品隐隐给我一种想象:作家洞若观火,看透一切,世事种种,搭眼一瞥即识破奥妙。这有传统,在中外大作家的行列里有不少这样的作家,大致上中国的如罗贯中、吴敬梓,外国的果戈理、契诃夫、莫泊桑等等。我这里并不是以这些作家的某些局限来影射侯德云的某些局限,因为对德云而言,正处于“造山”阶段,可以说几近修成大器。我想说的是就“看透”这一创作心理现象而言,是有它认识上的限度的,即作家有时可能自恃于洞察力和判断力,一不小心就想点破点儿什么。回顾传统,对于智慧性、机敏性很强的作家来说,世上的事物,往往只是个明白而不说破的问题,而不是一种令其不可知、困惑不解和难以进入的状态。而另外一种作家比如福楼拜、陀斯妥也夫斯基,还有一些写过很短的短篇的海明威、卡夫卡、博尔赫斯、川端康成等就不同。这是一些处于不断地发现、认识,终生都在探索世界(人的存在)的作家,世界对其是无解的,作家只能抓其一端而反复考问,问人类,也问自己。按昆德拉的说法,小说家必须“把世界理解为一种模糊,人面临的不是一个绝对真理,而是一堆相对的互为对立的真理”,“因而唯一具备的把握便是无把握的智慧,这同样需要一种伟大的力量”。好一个“无把握的智慧”这就是昆德拉对小说表现世界的认识。这个认识意味着:“小说的精神是复杂性的精神。每部小说都对读者说:‘事情比你想的更复杂。’这是小说永恒的真理。”
  至此,我们可以说,所谓艺术的小说,起码应该是表现出在社会、在人性人格中有所发现、有所认识的小说(含小小说)。自然,小说的艺术性还有其他一些从形式方面考量的尺度,我觉得侯德云的大部分小小说可以说都经得起从各个侧面去衡量和推敲。这里就不再涉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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