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雪里:仿佛是另个世界的传说
在我所熟知的小小说作家里,生雪里的作品肯定是独一无二的。他的一本《打鹿沟情歌》摆在我的面前时,我已经确认这一点。 描述生雪里的作品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儿。因为,生雪里的作品独特地创造了一个色彩艳丽、充满女性美的世界,他的故事更多地缺少一些烟火气息,充盈其中的,满是感性的、上帝的影子。他的作品总是让我想到《红楼梦》的开篇。 生雪里似乎对美有着一种近几乎于偏执的热爱。最简单、最直接的表示是他的“多若牛毛”的笔名:红柳、相思月、侠肝胆、百里百合。他的代序《东窗·东床》也是例证明之一。《皇帝》这篇作品在生雪里的印象占有多重要的位置,不得而知。但我愿意先从这篇开始。一个“龙袍厂”的小厂长,喜欢当皇上,后来,给表妹“打工”,表妹的厂子黄了,他回家养野鸡,帮人办办花事之类。后来他的妻子病逝,小厂长费星将自己最钟爱的龙袍一起葬于奶头山上。此后,他和小女一起生活,“只是从未提出皇上的爱好,仿佛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传说”——我觉得生雪里的故事是不可复述的。在这篇作品中,生雪里塑造的费小厂长费星是一个性情中人。他当皇上的爱好,似乎更多喜欢的是一种生活情状,在“金边金线”、“百妃纳衣”中,自得其乐。生雪里喜欢的美是一种静止的,“体已的”。在《舒服累》中,他写了月儿和男人。男人只是一种象征一般,没有名姓,而女人却有一个诗意、干净的名字:月儿。男人体贴、乖巧,在我看来已经算是一个有着千回百转浓情蜜意的人物了,可是,在月儿这感情的奢华者看来,“或许没见到预想的浓情”。她的多愁善感真是这世间奇罕的珍品。作品中流露出对美的渴求是如此强烈,令人觉得已经到了铺排的地步:“月儿说,不是你的玩笑,是如此静的生活吓着了我。我真怕一辈子就在这么静中过去。静静地死去,甚至还没觉出这静的可怕。”静中有动,大有喷薄欲出之势。 生雪里的行文中处处印着“美”的印迹。他不但写出了美好的感情,也写出美好的景物。小鸟鸣噪的夏日清晨(《一百步》),风花雪月的正月十五的夜(《风花雪月夜》),月色的夏天的黄昏(《花委里的玉米》)成群的山鸟飞过枣林(《神秘谷》)……到处都是活鲜灵动、生机盎然。这些景物散发着强烈的生命的气息。生雪里笔下的人物也都是美好的,他们华光四射,亮丽逼人:《太阳伸脚》中对于兰灵灵、兰元元姐妹的肖像描写,真是让人觉得美不胜收;《唱支恋歌》里的女孩子也是美得脱俗,让“我的病已减轻了一半”;《半个粉面的月华》中的少年和红尘妃子。他的全部人物都是感情的执着甚至是疯狂的追求者、圣徒。《神秘谷》中有这样的描写:“……仿佛那红颜被我在瞬间幻成一个世间,令我无法自拔。我们就那么静美地相处:于浩荡的秋水和温柔的笑颜中,一个红尘就我俩。”这几乎可以看成是爱的祈祷颂词。 很容易就能发现,生雪里着力于、同时也善于营造一个鲜艳异常的世界。这种鲜艳除了作品语言的华美外,还有故事内容的奇丽、情节的迷离、情调的缠绵悱恻等。《鸳鸯晚宴》所描述之情是何等切入肌肤啊!生雪里的笔端凝了数不尽的风情,浓郁得化都化不开。《腰带唱不停》饱吸了诗情画意,生命与透明的珍珠一样美丽、动人。生雪里的审美情趣、人生态度尽在其中。我觉得,他的这些故事的基本层面上表达着生雪里内心深处的一种理想,那就是平和中的繁华、孤寂中的美丽。然而,象《皇帝》中有一个“费星娱妻着龙袍”细节一样,他的作品总是能有一个破裂开的地方,分明地透露出生雪里心灵深处一个结:完美的生活“仿佛是另个世界的传说”,根本不存在。《鸳鸯晚宴》男女人主公华丽的感情生活的结局是:“你就去赴约吧,我已和他讲妥了,权当你认识我之前多接一回客儿”。《腰带唱不停》中女歌手有“会说话的眼睛”,却失去了一只,然后又是进出戒毒所……生雪里是多么渴望那种华美无比的生活啊,可是现实却从来没有对他宽容一点,总是把他的这一奢想撞击得如同春天的飞花、秋天的落叶般纷纷扬扬。 生雪里的故事弥漫着梦幻般的氲氤气息。他的故事被这种气息包裹着、笼罩着。尽管都是一些乡间或者小城的小事,生雪里能够从中找到自己心仪的东西,那就是生存于世间的人的普通、朴素而又最为珍贵的感受和感情:男欢女爱。 生雪里使用的是软性语言。如果中国文学之路真的可以大致分为阳刚和阴柔之美两类的话,生雪里无疑走的是阴柔美之路。回到开篇讲的话,我觉得生雪里的故事是幻想的结晶,因此,我在心里悄悄地把生雪里称为:小小说中的“雪芹”。《狼与猎手》中分布着这样一些句子:“整个场景全是女性墓地的天下。”“女性气息较浓,甚至可闻到特有的芬芳。”“风来了,长风猎猎,蒿草齐舞,整个女性的坟丘都活了起来。”生雪里的全部作品都可以用这种感性的语言来概括和描述。 从我个人纯粹的审美观念来看,生雪里的小小说具备很强的“私人化”的意义。他的感受是独特的,他的世界是主观的,他的故事是梦幻的,他的心是在一种华美的奢想中飘浮着的,他叙述的一切,都“仿佛是另个的世界的传说”。 今天,我们的生活和时代都已经越来越宽容了,文学也不例外。生雪里式的感受应该得到尊重。尽管我更希望他的作品中除了阴柔美之外,还能够再多提供一些硬朗的东西,多些与生活对抗以及对话的东西,但是,我知道,就创作来说,只有自然的才是珍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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