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我看秦德龙在为一位读者签字。龙飞凤舞之后，几个大字映入我的眼帘：用肩膀呼吸。我由此胡猜他最早是写诗的。但，他肯定地否定了我的猜测，让我这个经常揣测别人作品的人不由得汗不敢出。
　　为了给自己找回一点面子，我还是固执地认为秦德龙有着诗人的气质。果然，他的《墙头爬满花》的“作者自述”和后记《在想象的空间里飞翔》，都使我挽回了一点面子。面对这两份文字，我心里很是释然。
　　但这种释然很多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我认真读了他的《墙头爬满花》中的每一篇作品。我发现，这些作品，可能比秦德龙所说的“想象”的空间更为复杂，也远不是我所说的“诗人气质”能概括得了的。
　　秦德龙区别于其他作家最重要的标志是，他善于运用生动、富于个性的语言行文。《冰糖葫芦》里有这样的句子：“爷爷赶紧掏出一块钱换取安定团结。”《没有军衔地士兵》：“兵们远远地看见高鼻子团长来了，只好将玩笑稍息。”《寻找白马王子》：“找啊找，找了十几年，连根马毛都没找到。”这是秦德龙语言机智的一面；《换糖人》：“三个牙膏皮可以换一个孙猴，五个牙膏皮可以换一个龙王，而一个牙膏皮就可以换个小老鼠了。”这样的表述方式用来作为开头，不但别致，还使叙述凭添了活泼和张力；《冰糖葫芦》：“建国和莲英觉得身上被插满了冰糖葫芦。”《戴帽子的女人》：“次日清晨，尹宁醒来的时候，发觉日光依旧。”《远方来信》：“白色的信笺，如一只受伤的鸽子，从作家手中滑落了。”这样的结尾，为作品增添了韵味，拉深了主题空间；《大家都爱大合唱》：“领导说：老耿啊，你说巴西这个国家能不能被别人打败？对，不能。因为这个国家有足球。足球是一种精神。意大利呢？……”秦德龙发挥了“胡乱联系”的作风，传神地刻画并揭露了“领导”虚伪、自私的面孔。
　　这些语言之“珠”，星星一样布满秦德龙作品的天空。机智也好，风趣也好，巧妙出新的奇异搭配也好，对于秦德龙来说，都已经不是一种装点式的个别现象，就是说，秦德龙不是个别地这样使用他的语言，而是形成了一种风格，一种燎原之势。它们构筑起了秦德龙的叙述大厦。这样的大厦，予人以一种清爽怡人的感觉。
　　“言之无文，行而不远。”秦德龙的叙述简洁、干练，没有拖泥带水的其他成份，近似于白描，他总是为他的故事创造出一个“被说”或者“被叙述”这样一种氛围，我们能够鲜明地感受到一个叙述者的存在，《一条香烟引出的新闻》是这样开头的：“这是一个司空见惯的故事”。无论题目还是开头，作者都明确地展示了自己的这一特点。通过叙述一个故事，作者正把自己多年前藏在心底的一段往事慢慢地讲出来，它们曾经在车间、在学校、在机关，还包括抗洪前线存在过。这段往事因为放置了一段时间，枝枝杈杈早被过滤掉了。
　　在作品中，秦德龙似乎更喜欢勾画人物的行为方式。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从外部开始，着重通过刻画人物的外在行为方式，来承载自己胸中块垒。有时，他会辅以“据说”（《越洋包裹》）之类的“旁敲侧击”，补充他这种身份叙述故事时产生的不足。这和他经常清楚地展示他作为一个叙述者的身份非常统一。人物说话、人物动作和作者描述的人物行为，可以算作是秦德龙作品舞台上的全部道具。他让人物用自己的动作、语言来打开自己的灵魂，显示展露作者内心深处的痛。《心祭》：“奎奎和我说这些话的时候，用一把小剪子，剪彩自己的照片，剪碎了，又用火柴烧成了灰，让青烟在我俩眼前弥漫开来。”《左手、右手》：“我落荒而逃，真想替这孩子哭一顿。”
　　如果用旁观者的身份讲述一个故事，而这个故事和作者的心灵无关，那么，这样的故事也就没有什么更多意义可言。主要以第三人称口吻来叙述故事的秦德龙又如何？
　　既使是从外部入手，秦德龙也没有忘记自己的存在。
　　开始解读秦德龙作品的主题时，我就感觉自己遇上了一件不容易的事儿。因为他的主题看起来象一个不安的灵魂，在机智与讽刺相揉和、风趣与沉静相杂处的语言之下，他的主题多义而又不确定。《鞋掌》、《寻找白马王子》、《大家都爱大合唱》、《角色》等等，都是够难啃的“硬骨头”。这些作品隐藏着秦德龙对于人世百态、生活炎凉的种种感受。它们不是简单地由作者得出一个明确的判断，而是呈现出象生活本身一样复杂、多向的态势来。秦德龙没有把这种复杂过滤掉，而是创造性地保留并以个性化的艺术方式，活灵活现地表现出它们的全貌。如果你没有感受到生活的深度，秦德龙的作品给了你；如果你没有感受到生活的多样，秦德龙的作品同样给了你。
　　尽管如此，我们最终还是能够发现，他的作品，处处渗透着属于秦德龙本人独特的审美理想和人生倾向。我觉得，这一点甚至比他的文学技巧更重要，也就是说，秦德龙内心深处其实更是在这一点上寻求倾听者。因为他的内心深处有一种理想化的人生，有一种对于朴素的人生境界的希冀。
　　《聚会》中的“我”老泪纵横。这是在多年之后，发现当初的关爱在误解之后，已经被珍视的欣喜之泪；《角色》虽然复杂，但我们还是能够深刻地感受到生活这把“双刃刀”的无情和残忍；《流浪儿》中，“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流露出一种浓郁的温情；《英雄的名字》更是生动地表达了“泪雨倾盆”的炽烈情感；《一棵铁树》饱含着丰富的生活情趣。
　　在这本集子的后半部分，作者的笔端多了些“刺儿”，它们集中地对机关这个专事“是是非非”的地方作了“地毯式”的“轰击”，《挖坑》可以叫作：下岗之路指南；《刘副官》可以叫作：扶正纪实……透过这些嘻笑的文字，作者的“菩萨心肠”依然存在。《失眠》中的主人公没有办法不失眠啊，陈旧、强词夺理而又自私的体制，愚人、骗人的把戏，以堂皇的名义蔑视个体生命尊严的行为……叶文婕什么时候能分到一套房子呢？《开业》里有对“干爹们先天下之乐而乐”的多少愤恨啊；《倒行法新说》对那些一味追风、盲目崇拜权威者所做的描绘虽有些夸张，却是入木三分。……
　　秦德龙以自己的作品，坚实地飞翔着。我想修正一下他在《后记》中写下的那个句子：在自己的世界里飞翔。这其实包括两方面的含义：他发现了一个真实的世界，同时，他又创造了一个真实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