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永康:性情深处的写作
李永康的《小村人》这本小小说集子的名称,朴素得让我以为是一本简陋的习作集的组合,可是,读完内中50余篇作品之后,我才发现,经验是多么地不可靠,成见是多么地愚蠢。 象所有成熟的小小说作家一样,李永康与其他小小说作者有着明显的区别。凌鼎年凌利快捷,刘国芳抒情细腻,白小易晶莹剔透……这些作家都有自己的标签。李永康也不例外。 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李永康独特的叙述方式。他总是把概述压缩到最少,以场面、细节这些最为生动和形象的描写方法,沿着一条清晰的时间线索,平心静气又悟性深深地一路倾诉自己心中的块垒。纵览其50余篇作品,李永康实在是太长于这种以生动的场面描写来说话了。在我的记忆中,不少小小说作家是用概述来叙述的,很容易使作品读起来太象一个由精明的文学院的学生们编写的“精典作品故事梗概”了,干巴,枯燥,没有一点文学形象可言。这些作者一定以为自己的故事中的噱头,完全可以让大家从中得到足够的享受,或者以为自己抽象的叙述所包含的一个道理、判断,能为人们拨开云雾,提供多少“一句顶一万句”的格言、语录。 李永康不这样。他的描写有一个倾向,那就是没有所谓的“艺术化”的痕迹,而是尽量逼真化,接近生活的原生态,生动地展示出生活在特定时刻的原貌。这种描写方法让所展示的生活本身来说话,作者的审美判断全在这种冷静的叙述之中。他做的,是一个文学家应该做的事,而不是思想家或哲学家的事,或者说,他是用文学家的独有的方式,做着和思想家、哲学家们一样关注社会和人生的事。 李永康在开始他的描写之前,往往有一个不普遍、却也值得一说的特点,那就是他有时会以一句话来做引子。《酒干倘卖无》第一句话是:“如果不打官司,他还不知道出事的真正原因。”此后,故事全部由翔实、丰满的小场面构成。这些小场面是连贯的、自然的,好象一个个蒙太奇镜头。《老人与鸟》开头是:“每天早晨,我都见一位老人骂骂咧咧地来到阳台上。”然后是一连串动态的画面,流水一样把这个内蕴凄楚的故事叙述出来。《爱我的人已经飞走了》这样写道:“确切地说,她是被我赶走的。”然后,他就用那只笔驾轻就熟地开始了他的描写。《怪圈》则是:“临高考前李老师为了儿子的事和妻子发生了点矛盾。”就在后文里,这句话统领着的故事一路向纵深发展。《小村人》这样:“曹歪嘴后来的结局是小村人做梦也想不到的。” 他的这句开篇话,似乎用一般意义上的“概述”来定位又不准确。我们会发现,这句话总是站在“现在”为“将来”而说。我由此想到,在李永康小小说世界的深层,隐藏着一个现代的叙述幽灵。 就是它指引着李永康。 这就是我要说的“其次”:他总是寻找着多种多样的表现形式。除了干干净净的、纯粹的场面描写及以一句引子开头的形态之外,李永康还有很多方式来讲述他的故事:《沧桑泪》是浓缩了两个人生片断;《机会》是漫画式的;《四代人的姓名》除了人物对话之外,连半句背景、人物关系、事件起因的交待都没有;《生活》则在给了一个开头之后,故事完全在人物对话的原生态方式中进行;《过程》好象只是一个无聊的会议记录;《不可预料》则是以假设构筑起情节大厦;《大树》又是魔幻的手法;《那天晚上的夜好长好长》很象一个剧本……李永康是丰富的,他的小说模式是处于动态变化中的。 李永康不象别人那样只是叙述一个好看的故事。可以说,李永康是非常“看得起”情节的。他总是把他最为重要的东西托付给情节。但这并不就意味着他仅是一个专心叙述或说描写故事的作家。在他那里,故事只是一个可以意会的东西,李永康内心里流动的其实是另一些更加难以言传、却又让他不吐不快的内容。《修壶记》让人几多无奈!一个阴谋原来是这样一步一步眼睁睁地来到我们面前的。《女教师与蝎子》是喜是忧?《挂历》又有多少让人哭笑不得的东西藏在里面!《束缚》中的“他”不由得让人心生可怜! 在李永康的意念深处,蜇伏着的不是用通常说的“真善美”所能概括得了的,而是现代理性之光烛照之下的人世情态的“写真集”。这种理性表现在,他发现人是生活在夹缝中的,人性受到挤压,理念畸形伸展。我们对这样的生活状态,无法简单地用道德、伦理等评判标准来评说。《挂历》这个尴尬的故事孰对孰错?我们不知道该指责什么。《人之无奈》题目就是无奈的,内容则更加让人不知所措。 李永康的作品显出的是深厚的民间生活的功底,突出的表现就是,语言非常的“四川化”。《赌鬼们》有两段对话: “‘嗨嗨!你龟儿子又哄我!’ ‘哟!老子啥时候哄过你龟子?’” 这种四川化的语言主要被运用于作品中人物的对话上。在这种语言上浮出的是一个个地方特色鲜明的人物形象。《赌鬼》中是又无赖又刁钻的赌“鬼”,《别一路车》中是曲意地表达爱情的一对儿…… 独特而丰富的表现方式,鲜明的人物形象,精典的“四川化”语言……这就让我得出一个结论:一个作家不必去追求什么奇装异服,借以显示自己作品的现代和先锋,只要他认真地观察、深刻地体味人世炎凉,以最深沉的情怀悲天悯人,他就能够使自己的作品显出真正的意义来,获得深层次的共鸣。 这不应该成为一个作家的最大的幸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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