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寒:近似于熟的感觉
成熟的作家有两个重要的标志:一是他创造了一套属于自己的言说方式,二是他的作品显出相对稳定的题材和气韵。从这个意义上说,我觉得蒋寒的作品能够带给我们近似于熟的感觉。 读了蒋寒的一些作品,他让我想起四川的老作家沙汀先生来。隐隐地,我觉得他们有一种相连、相通的地方。蒋寒的作品,基本上没有软性的描写和抒情。他叙述的主要特点是,从头到尾,更多专注于故事本身,着力营造故事氛围。在小小说的海洋里,我们经常能看到这样的叙事作家:在故事的一开头,就抛出一个有着明确暗示性的主线,然后,就象解谜一样展开故事。蒋寒不是这样,他从一个不经意的地方起笔后,靠着真正属于“叙述学”意义的文学能力,一笔一笔地让“故事流”一意而下,专心地把一个故事经营完毕。收在《感觉》集子中开篇之作《出征速写》就是这样,题目看起来象一个片断,整个叙述并没有特别的主线,从群体的歌声写到个体的歌声,从“我不怕”写到“给嫂子寄去”。整个故事一气哈成,回味起来,是雾一样浮涌而来的感人景象。事件之间紧密相连,看似是前后的时间关系,实质上却是一种逻辑关联。这样的故事成了蒋寒的标志。象《石匠》、《一枚邮票》、《透明的杯子》、《窥隐癖》等篇什,也都好读,有味道。 蒋寒有着较强的叙述事件能力。《鸡事》写的是一个简单的“鸡”事:究竟是谁家的鸡?兰儿妈和枣花各执一词。一个辨识良方引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结局,故事暗藏玄机:难道“鸡”也“巴结”干部?让人心发紧。这类故事事件单纯,有着浓厚的现场感,看似速记,却饱含了十分的剪裁功力。《小方》讲的是一个小学校的发展史,故事却是一波三折,事件层层相连。这里有小方办校初期的情况,有学校发展的轨迹,有梁花对小方的恩恩怨怨,有学校壮大的美景,也有小方养父母自私(扣下了小方的大学通知书)。他的这类故事容量虽大,却以群星拱月的方式,集中地突现某一内容,使所叙述内容全部置于一个有机整体之中。 蒋寒专注于故事,他的写作却并不在于仅仅要写一个故事。我们可以发现,蒋寒的故事中,人物处于灵魂的位置。象上文刚提到的《小方》,故事事件密度虽大,人物美好的心灵、要强的性格还是从故事中跳脱而出,很引人注目。在多数情况下,蒋寒的作品中总有一个性格鲜明、个性强烈的人物浮出水面。这个人物可能活得复杂、矛盾,也可能经历丰富、坎坷,总之不失之于简单。《邂逅阿牛》中的那个阿牛,性格十分突出,在生活的涡流中,其苦恼也突出,是一个不知“是城市在疏远你的人?还是你在疏远城市?”的典型人物。这样的人物在小小说作品里往往不多见,尤其是在故事性强的作品里,更是凤毛麟角。不少小小说作者的人物只是穿行在故事中的一个符号,鲜有性格,更谈不上丰满。蒋寒却赋予了他的人物以血肉和情感,他们以故事为舞台,上演着性格或者命运的人生剧目。 在这台剧目中,蒋寒的潜意识中有着自己对合理的人生境界和生存方式的理解,有着自己对当下生存状态的审视。《出征前夜》里营造的浓情,让我们感受到一种人生之美;《邂逅阿牛》显出蒋寒对人生独到的透视;《车站的尴尬》揭示了生活中的小阴谋,流露出作者的无可奈何;在《吃饭不响》里,蒋寒塑造了两个儿子,洋溢着一种对朴实的人间亲情的渴望和赞颂。……一个作家如果不是一个感情丰沛的人,如果他对生活无动于衷,对美缺少向往、感悟和判断,我觉得即使他能写出一个又一个故事,他也只能是一个故事家。蒋寒的作品不是客观的,而是理想的,评判的。对生活,蒋寒有话要说。 我始终坚信这样朴素的文学理论:生活是创作之源。我非常高兴地看到,蒋寒也是这样一文学实践者,他的题材相对集中于部队和农村。我猜想他的生活轨迹是:在农村成长——在部队长成。我觉得,蒋寒文学想象的翅膀更多时候是在这两个时空时来回飞翔,这两个时空互为给养。他进入故事的方式、叙述的风格,都没有因为叙述内容所涉及到的领域不同而有所区别,这使他的故事显出比题材本身更稳定的气韵来:干净、少许的硬朗,主题富于变化,人物的性格、命运总是随情节的推进而不断趋向于明朗。由于更钟情于故事的自然而显出若干神秘——这种神秘更多是由于我们对人物的生存状态、不可思议的生活方式的陌生和奇怪而产生的。这,其实也是十年前我读沙汀时产生的一些直接感受。一进到蒋寒的作品,我有一种被带到一部电影中的感觉。他把镜头倏然拉远,推出一组风情画,那是一些似曾相识的人物。他们走在类似于静止的一个画面里。如果真的是电影,我想,蒋寒的画面比较适合秋天的背景和静的音乐。 还应该提到蒋寒的语言。这是一种揉合了四川方言的语言。些许的陌生和不懂,给人一种创新的印象。 尽管我很喜欢蒋寒的作品,但是,我觉得蒋寒离他个人的完美还有距离。最突出的体现是:他的故事中常常会藏有一些“硬伤”。前方我们提到过《小方》,它有不少出色之处,却也有明显的缺陷。象交待梁花与小方的恩怨,读起来感觉就不顺畅,不够自然,真的觉得好象这里是受过伤的皮肤。我觉得这大约与创作过程中的“气”有关。这种“硬伤”的制造者是:一是写作中途受到影响,文气被打断,虽然把故事续完了,却留下了停顿的痕迹;二是构思前故事并不完整,当情节进行到完全意料之外的一个地方,作者突然有些手足无措,提了一下“气”,力度却明显没有恢复到过去的样子。我想,蒋寒如果能够将无意间产生的硬伤降到最小,那么,他的作品就会真正地熟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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