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林:故事中心主义
我对陈永林的生活不怎么了解,只是看过他的一些作品。后来更得到了他惠赠的一本《白鸽子·黑鸽子》。这是一位有个性的小小说作家,因为常读到他的作品,所以,我还相信他是一位相当勤奋的作家。 说陈永林有个性,是基于这样一个事实,即:他的作品有自己固定的表现方式,已经形成了自己的特点。他作品中叫“山子”、叫“月”的人反复出现,他的作品中人物对话总是没有被加上引号,他的作品总是飘荡着忧郁的气息……这就是陈永林的个性。他与众不同。 陈永林是一个不在意作品“再现”意义的作家。他的作品中,人物对话从来不用加上引号,而是以一种“直白”的方式嵌入文中,陈永林让它成为自己叙述的一部分肢体。他要专心地叙述完自己心目中的那个故事。他的语言形态简短得让人不可思议,简短到“白”的程度。他虽然也用一些有色彩的词语来作些简洁的环境描写,但那种描写也因为他的简短气质变得“白”——白描的“白”:“河并不宽,却长。”(《桥祭》),“雨噼里叭拉地下,风呼啦啦地叫。”(《稻殇》)“是个冬天。阳光暖融融的。没风。鸡公树上的两只麻雀惆郁郁地叫,朦朦胧胧的让人全身乏力,想瞌睡。”(《布鞋》)……在叙述中,他喜欢“就”这个词,喜欢用它来引出一个结果——他的结果可以在行文中的任意一个地方:“山子懒,不想种地。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三十岁了,还是光棍子一条,饿得不行,就不免偷鸡摸狗……。”(《特异功能》)“后来,林子就有些烦鸽子。”(《白鸽》)这个“就”字成了陈永林的标志,他用它来改变叙述流程的方向,表述一种“想当然”的逻辑。 以上是陈永林作品两个很小的细节,但已经可以表明陈永林作品的“故事中心主义”的特点了。对话不加引号,陈永林把精力放在了叙述故事上;“白”的描写,陈永林则是把兴趣投注给了故事的核心因素——情节。 为了使情节更集中,故事更成为叙述中心,陈永林抓住一点,夸大其外形,使之变得格外突出。在《恩爱夫妻》中,云云的漂亮是故事的全部起点。她漂亮到成了全村男人和女人焦点,漂亮到从根本上影响了村子的“安定”,漂亮到陈永林把这一点的力量贯穿在作品的始终,成了推动情节前进的“第一生产力”。 陈永林追求“故事中心”,所以,他特别讲究构思。因为构思上的粗糙和简陋会使他的故事形不成“构成合力”。于是,在构思方面,他总是用尽心机,精雕细刻,使他的情节永远不“安分守己”,总是在波折中翻着跟头向前。《一束紫罗兰》至少翻了四个跟头;《一夜浪漫》则有五次跟头;《城市爱情》也奋力翻了三次;《牛尾巴村选举村长》翻了四次;有幸成为其集子名称的《白鸽子·黑鸽子》自然也不示弱,翻了四次……这种“跟头”指的是情节的大起大落。跟头多了,起伏“就”大了。一般来说,这样的作品带给读者的阅读“陌生”才会多一些。这“暴露”了陈永林的小小说观:他更喜欢“冲突中的变化”。 他的情节总是开始于一些偶然的事件,他的那些“跟头”大多是在这些偶然事件的基础上,经过设计,翻腾而出的。《白鸽子·黑鸽子》起始于无意中捡回的鸽子;《一夜浪漫》起始于一次不开心的、漫无目的的“转”。当然,很多时候,陈永林的作品也具备相当的“景深”:《牛尾巴村选举村长》中选举场面的背后有着颇有来头的背景;《花裙子》里的凤是藏在故事深处的一个“亮点”;《遗像》有一个古老的爱情故事不露声色地潜伏了至少二十年的样子……“偶然事件”和“景深事件”都是陈永林翻跟头的“舞台”。 陈永林的情节有点象是在一个主观随意的舞台上翻腾。因为我常常看到,他不注意过渡,转折总是按故事的需要而不是环环相扣的逻辑的规则进行。他从来不给人以准备的时间,仿佛只是瞬间就完成了场景、情节的转换。《白鸽》中林子对白鸽的“烦“来得突然;《恩爱夫妻》中的假戏竟莫名地唱成了真…… 我设想过,如果用陈永林的语言来写一下短篇小说或者其他长度的小说,我想那必不适合。他的语言一定要在小小说的领域里施展身手。简短、点到即止和对故事本身的专注,使他已经深深地将立足点扎进了小小说这种文体之中。这种语言不仅决定了以上所说的“陈永林式的叙述形态”,也使他的人物带上了鲜明的“陈式”特点。 陈永林小说中的人物命运是和情节一起起伏跳荡的,就像他的情节“翻跟头”一样,他的人物命运也总是大起大落。《歌殇》中山子和花花到了城里,几乎到了“饿死”境地,可是,后来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花花高歌一曲,他们的生活水平很快得以改善。作者对他们找不到工作面临困境的心里体验和生活苦楚没做描写,作者更关注故事。这使我们看到,陈永林有点象善打“贴身球”的队员。他一直忠实地执行着自己“故事中心主义”的职责。 我们会发现这样一个问题,在写人物时,陈永林的人物情感内核常常并不确定,总是飘飘摇摇的——主要是他们的“爱”不稳定:林子外出散步遇到了老同学,没用多久就忘了老婆,而和这位老同学上了床;进城的花花也没用太时间就有了外遇。陈永林对这一切的变化没有给予任何交待,这因此使主题显出迟迟疑疑的“神态”来。《歌殇》中的山子和花花如此,《白鸽》中的林子如此……作者似乎拿不准真善美的方向。 陈永林的作品人物名字和题材的相对稳定,使我确信这样一个事实:他是以自己熟悉的一块土地为背景,让自己的思维生活在一个乡土浓浓的地方——好象是鄱阳湖一带。他熟悉那里的生活,熟悉到那里的一切都已经成了他艺术表现的道具。但,我却觉得他的故事并非来自生活,更主要的是来自他的想象,来自他思维的“乡土”。 他在抒情方面缺乏足够的意味,他的叙事表现出较浓的“硬气”——作品的叙事显得不够舒缓,弹性相对弱了一些,语言似乎不够灵活——他的那种别具特色的简短常常象一记不够力度的扣杀。他的小说有时对细节注意不够,削弱了真实的力量。《一束红玫瑰》中的胖胖竟能发现汉子看母亲的眼光是“热恋”的目光!这个太早熟的孩子使全篇显得那么不够力量。《赌》中有一段小月和二牛的卿卿我我。我觉得这段文字来自作者未被生活“榨尽”的少年气息——多少有些矫揉造作的痕迹。《好想有个家》中二秀的经历几多坎坷和辛酸,可是陈永林却用自己的特有的叙述方式冲淡了震撼力,变成了一个哀哀切切的故事,调味大类《琵琶行》的萧瑟意境。 陈永林集中自己的精力,叙述了一组秀美、纤巧、忧郁的故事。我觉得唯一的例外是他的《鼓殇》。他把它收在了《白鸽子·黑鸽子》一集的头条。这是一篇大气得多的作品。尤其是作品的最后一幕,更出神入化。一个人打鼓打出了种种声音,打出了大悲痛。这种大悲痛当然不仅仅由于鼓声制造了一个大场面,更由于这种鼓声是为“真”而响的,是忏悔和报恩的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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