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飞:纯净与复杂
我是在两个状态下开始接触海飞的。我把两次的阅读原状保留在了这里。 之一:我一直以为,在理论家梦想着要将作家们的文本纳入到自己的理论体系中的时候,总会或多或少地使鲜活的文本受到损害。因为它必须用一种模式来为自己寻找立论的依据。而在不肯中规中矩的作家们灵活多变的作品中,理论家们总是无法表现出满足和顺气来,相反,他们倒是经常有一种不满和尴尬。既成的事实是,理论似乎永远也跟不上作家们的脚步,他们只好一边踉跄前行,一边抱怨不已。可是,作家们却一直在向前走,一点也没有要等的意思。 现在,摆在我面前的是一个我陌生的作者的三篇小小说。但这一点也不影响我对这些作品产生的最初的直感,那就是质朴而清新。它以一种不易察觉的神情向我传达着作者对于文体概念的轻微的讪笑。这决不仅仅是因为我有机会以稿纸的方式阅读它,而是作品本身正散发出这样的气息。海飞的三篇小小说写了三个不同时代、甚至是三种境界,从字里行间可以鲜明地感觉到,海飞有着相当开阔的文学空间。我想从《棺材铺》谈起。这是因为,这篇作品有着我们通常说的“思想”上的价值。结尾是这样写的:“这个春天是1948年的春天,春天还没有结束之前,许多年轻人又沿着吴老大和阿娟走出小镇的方向,走出了小镇。”很明显,故事显出了积极的、不屈的民族主义精神。在小小说领域,这样的作品不多,无论内容还是形式,这篇小小说都具有“唯一”的特质(主题上,在我的印象中,只有许行老先生在这方面做过可贵的努力)。故事的开始并不让人特别地感受到什么:有一个棺材铺,开在了客栈的旁边。这多少总让人有些不舒坦,住的人这样想,开店的人更这样想。吴老大和柳文生之间的隔阂首先诞生于柳文生对吴老大的不满,然后加剧于他们的子女坚定地相爱。故事的流向几乎要带我们到一个是非恩怨之中。然而,不久转机出现。老对头柳文生被捕,吴老大的亲生儿子阿虎神秘失去踪影,然后,惩治完了败类的吴老大和阿娟一老一少两个人一起,奔赴前线,走上新的征程,开始了他们新的人生。故事戛然而止,一个语言平实、通灵的故事显出的是不俗的力量。《棺材铺》是简洁的,行文利落,专心于围绕棺材铺这一带有肃杀气息的场景拆解故事。它同时又复杂的,回环转曲,从一团毛线中扯出一个头绪来,一点一点、小心地一直拉完。作品在淡淡臆想的氛围中展现出来的是作者海飞对于故事轻车熟路的驾驭能力。从文体的意义来说,《棺材铺》应该修正我们关于小小说情节的一些看法,譬如,海飞作品中的情节并不是一条连续的、逻辑的线性结构,而是一种随心所欲得类似于山间流水式的、自然滚动结构,故事有一种从容,空间也显得相对开阔。海飞在故事中轻松把握住的,除了关于主题的良好感受外,还有一种流畅的形式上的感受。那是一个故事家最应该具备的功夫。 《茶的过程》阐述的是爱情。这个领域和题材可以看作是考察一个作家能否进入文学殿堂的基本命题。海飞交出来的这份答卷,令人满意。故事直接突入,没有一点引入性的交待。柳依依、大成和刘流三个人,被海飞不事张扬的文字打扮得淡雅而耐人品味。这是三个各自有自己独立思想和情感的人。在他们内心深处,分别有着一些未曾言说、不可言说的情感冲突。海飞把这种潜在的冲突用“外松内紧”的方式传达出来,他使我们看到一种对于爱的理解有多么美好和深切,平淡的生活、平淡的爱情、平淡的婚姻需要的是时间的过滤和考验。《茶的过程》是沉静的,温和的,就象它所烛照的生活。海飞神奇地抓紧了阅读者的心。 《刀煞》从女人式的柔婉跳到男人的世界。这是白马秋风的侠客型的男人,充满了激烈和刚硬。怀影、宫南,甚至连那个胡长海、胡长海的发妻,都是硬派风格,每个人似乎都是一副天生的侠骨。每个人物形象都有令人叹为观止的一面,他们敢作敢为,勇于承担。海飞赋予这些人物以夺人眼目的光彩。他们虽不一定是正义的化身,却无一例外因为神形兼备而饱满、富于内涵。这类带有若干传奇色彩的作品涉足的人不少,不少也写得疾风骤雨、铿锵有声。但海飞的不同之处就在于他比别人更富于才智。在这个题材上,他充分地展示了他在相对狭窄的空间里最大程度地把握和驾驭事件和塑造人物形象的能力。是的,在《刀煞》中,海飞的故事更趋于复杂,人物增多,事件变密,情节曲折,结局出人意料。与此同时,在刚硬之外,还散发出了迷人的柔情蜜意——《刀煞》不是对“单一事件、片断事件”这一定义的冲击吗? 海飞只是一个痴迷于故事的作家,他无意和什么定论故意作对。我觉得这只说明一件事,那就是,写作,更主要靠的是对于故事的一种了悟和把握,对于小小说这种形式的了悟和把握。三篇小小说叠放在一起,我发现,海飞的故事表面上总是在平实得近似于口语诗的掩护下,传达出一种富于张力的内涵。他不是将故事这个毛线团里的线拉直,而是让它柔软而曲折地顺流而下。在这个过程中,海飞让它象不停地接纳支流的江水一样,逐渐扩大自己的声势,加重自己的厚度。海飞的内心深处有一团雾,那是一种故事的诱惑。如果我们急于知道结果,如果我们能够沉静地等待那个结果,海飞的小小说会满足这一期待。一句话,海飞的小小说值得一读。 之二:我怀着不可知的心情开始读海飞。三、两行过后,就发现,这是一个可能奉献给我们独特风格的作者。果然,当我读完手中的这三篇(《修行年代》、《一顶皮帽》、《沉香》)之后,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这一看法。 是的,海飞用一种我们似曾相识的笔风在叙述故事。之所以说是似曾相识,是因为,我觉得这正是我理解才子式的写作:故事充满灵气,同时富于机智和才情。用“纯净与复杂”也许能够概括出他的一些特点来。我们可以试一下。 海飞的作品无疑在故事与语言两方面表现得特别棒。他的故事总由纯净的语言托浮着——“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对,这就是海飞。海飞的故事是复杂的。《修行年代》在看似简洁的语言表象之下,几多曲折,几多伏笔,把一个充满惮机的故事叙述得扑朔迷离。故事营造出来的氛围和境界颇有惮机的色彩。《一顶皮帽》叙述的则是发生在一个小孩子身上的事件。在这个事件的结尾,张董事长俨然一个饱经沧桑、深谙世事的智者。《沉香》里的主人公沉香是个美丽的女子,她从事了自己热爱的事业,却没有赢得做为人最基本的尊严。但她是一个生命力强健的人,后来她参加革命,成了一个出色的革命者(年轻的女区长)。海飞的故事都有一种深切的体验。我不知道海飞的年纪,但我想这种深刻的体验怕是和年纪无关的,它更多来自于心灵——这其实颇有些象张董对于生活的感悟。海飞的作品倾向于传达一个让人怦然一动的心灵撞击。三个故事,仿佛三道颇具心机的茶,在缕缕清香之外,让人静静地想到辽远和苍茫的东西。 海飞的故事中蕴含着一种顿悟。从三篇故事中,我发现海飞对终极价值(这个词有太多人用,但其实又是一个最含糊其辞的词)有着更多的兴趣。《修行年代》让我想到无数平淡的背后其实隐藏着不动声色的心机。“一条奔腾的河,让他悟到了无穷的惮机。”海飞通过慧能表述出来的这个谒语,大有妙处。《一顶皮帽》从一个小孩子童年时的一个小小愿望开始写起。作者饶有兴趣地把这个事件前后展开得非常充分、饱满,在近似于琐碎的叙述中,暗含一种张力。张董对于年轻女秘书的茫然表现出来的居高临下式的宽容,将这种张力轻轻弹开。海飞似乎是一个天生的悟道高手。《沉香》的字数是三篇作品中最长的,接近三千字。这个故事同样是复杂的,故事虽和前两篇一样没有大起大落的情节,却也是山重水复,曲折多变,出人意料——当然,我觉得海飞不会同意我这样武断地说他的故事是这个样子。我想他一定认为,那其实是生活本来的样子。对,海飞的反对有道理——但也只是在他的眼里,生活才是这样子。海飞有一颗敏感、敏锐、细腻的心,他发现了生活之河的逻辑和非逻辑,准确地捕捉到了生活之河的河道。海飞告诉我们,在连续的、流动的生活之上,命运正在展示着创造奇迹的能力。 对于一个对写作有着同样兴趣的人来说,海飞的语言同样吸引了我。就在我看这三篇稿子的时候,我的一位诗人朋友也在旁边,他翻了之后惊叹:这是诗的语言啊。 但我更愿意把海飞语言放在小小说的背景下来谈。海飞的语言首先是平静的。在叙述的过程中,海飞总是用优雅的调子进行。我总觉得眼前的这个叙述人是一个白衣白衫的书生,举手投足都极为讲究。在谴词用句时,海飞更喜欢用反复和完整的方式来陈述。“狗娃想要一顶皮帽。狗娃想要皮帽的愿望越来越强烈。”这是同一个段落中相连的两个句子,海飞没有因为两个句子是同一个主语而省略一个。这种反复式的句子在海飞的作品中比比皆是。此外,海飞善于用人物语言推进故事。偶尔,也有自然景物的描写,却多是一个句子,从不用不过多的铺叙,行文紧凑。海飞的故事内部没有多余的东西,自然景物成了一道暗夜里一颗过路的流星划过的光。 海飞的独特让人爱不释手。在阅读之后,我发现,海飞是靠悟性在写作。我对他的故事的来源保持着警惕,因为我觉得它们可能只是海飞灵感的火花在一瞬间的闪亮。但我没有理由对此有太多想法——因为,他的这些故事是如此充满灵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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