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的故事性
经过多年的运作,小小说在事实上已经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审美内涵,即,长度不超过3000字、富于浓郁人文精神的一种叙事文体。这样我们就可以从中提出一个问题,那就是:小小说这种文体在本质上并非以故事为核心。顺带牵出的另一个有趣的问题是:在故事之外,是什么让写作者心醉神迷,或者说,一篇小小说中,比故事更重要的还有什么。 我们可以很容易地把一篇作品用故事的方式复叙出来。可是,那是写作者的本意吗?或者说,那还是写作者的作品吗?事实上,区分一个作家和另一个作家的,并非故事。故事虽然有着无所不能的本事,渗透在每一篇作品中,可是,它们却永远都显得那么没有特色、没有个性。真正使一个写作者具备个性意义的,是故事之外的要素。 我们现在很容易就能分清珠晶、侯德云、海飞,这并不是因为珠晶讲的故事与侯德云、海飞的有本质的不同,而是因为在叙述时,她对于自己的叙述内容所表现出来的态度。珠晶取一种迷恋的姿态,她把自己揉在行文之中。通过叙述,珠晶想理清某一种东西。所以,她的作品总是由许多许多细碎的情节和细节构成。在这一点上,充分展现出一个女性作者的特点:她总是象所有女孩子一样,把自己喜欢的小零碎儿挂满床头,任由风随意摇来摆去。鲜艳、密集、急促……这些就构成了珠晶,不管她讲一个多么随波逐流、多么人云亦云的故事,她都会讲得心乱如麻、乱中突围。而别的人也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象侯德云。他最喜欢自己的《二姑给过咱一袋面》。侯德云的故事没有那么多枝枝蔓蔓的东西,总是一条线拉下来,有头有尾。但显然,这不是侯德云的底色。他的底色在别处。《二姑给过咱一袋面》里面渗透出来的却是浓郁、冷隽的气息。在那种气息里飘移的是侯德云对这个世界众生相解剖式的“解读”。通过叙述,侯德云将一种人生境界、况味展现出来。换句话说,侯德云发现了一些隐藏着的秘密。这些秘密既有通称为“哲理”的东西,也有一些感触、慨叹甚至对某一种生存状态的不屑。就象任何一个聪明人做的那样,他点到为止,含而不露——故事就成了道具。海飞更年轻一些。他单纯、明亮,若有所思。从表面上看,海飞对故事有一种沉迷。可是,我们很快就从他的平实得近似于口语诗的掩护下的故事中,看到别一种富于张力的风味,那就是,海飞对叙述方式的兴趣胜于对故事本身的兴趣——醉心于叙述方式胜于故事,这事儿听起来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可是,海飞做到了。在叙述的过程中,海飞喜欢用优雅的调子进行,喜欢用反复和完整的方式,喜欢让人物自己说话,还喜欢用简洁的笔致描写自然景物。他的小小说经常让人感到仿佛进入到了一片蒸腾着朝霞的丛林之中。 既使是那些以故事见长的写作者,他们的故事也不见得就是一切,或者说就是最重要的。一冰、孙方友、马宝山,这三位小小说作家年龄层次不同,有着不同的写作空间,却都写过传奇色彩很重的作品。这些作品无疑都是故事新奇、更主要的是情节离奇。可是一冰的故事却总是在情节之外有一种很强的氛围感,他的故事中不仅人物突出,更有对于人世情态的诸多感慨。孙方友的故事氤氲着浓郁的地方风情,展示的是一方水土下特有的风土人情,我们能感受到不同文化观照下的人心。马宝山的故事披着轻松的外衣讲述沉重,反衬出他悠然自得的个人修养。 小小说和“故事”放在一起比较,目的在于指出二者的区别,它并不相同,不能相互取代。事实上,“故事”是另外一种文体。它可能更多追求情节化,换句话说,“情节化”是故事的充要条件,而对小小说来说,情节化不是唯一,它必须要与人情有关、与韵味有关、与悠远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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