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到解放区,就听说游击队里有个耿黑头。枪打得准,百发百中。百步之内打香火,千尺以上击飞鸟;若说打眼珠,连眼睛毛都碰不着……
碰巧,到了游击队里正好跟他在一起。枪法一时还未领教,人,可确实黑得瘮!头发、眉毛、连鬓胡子自不必说,就是脸蛋、脖子也有点像锅底。别人叫他“耿黑头”,他就以黑自夸,说:“老子天下第一黑!”
不过,时间长了,拿眼睛细一琢磨,就觉得他黑得有些水分。
“黑头大哥,你多长时间洗一次脸?”一天,闲扯时我说。
“去你的!就当你们念书人有脸,天天洗个女人屁股似的,我耿黑头就没脸啦?!”他对这个不大尊敬的提问,非常反感,急忙驳斥我说:“我遇井,井水洗,遇河,河水洗,实在没有水,撒泡尿也洗洗……。”
吓,好家伙!这引来了他一通机关炮。
耿黑头原是国统区的一个保丁,因为枪打得准给联保主任当护兵。可是,老婆嫌他黑,唉!准确点说,是嫌他脏,借机会跟联保主任粘乎上了。一天叫他堵在了被窝里,趁联保主任刚一站起来,一枪就把他的小便给掐去了大半截,连卵子也打飞了一个。当然,这个联保主任也就报销了。后来他就参加了我们游击队。
几年来同敌伪的战斗中,他也确实露了一手,很有几个作恶多端的敌伪分子,撞在他的枪口上。因此,他的名声在这一带敌伪分子中便传开了,而且越传越奇,有的伪军互相起誓,都用遇到耿黑头作为一种报应。
我对耿黑头这个传奇人物很感兴趣。总想看看他的枪法,跟他学一手。一天机会终于来了,队长派我跟他一同去执行任务:处决一个鱼肉群众,为害地方的伪军小队长,杀一儆百,只要个死的!
耿黑头乐了,他掂着枪说:“老伙计,苦你多日了,这回该让你吃荤啦!”
我也很高兴,我说:“黑头大哥,这回得跟你好好学学。”
“好吧!你就看着大哥的……”他很自负地说。
我们摸到了敌占区的一个小镇子附近,在一片小树林里隐蔽了下来。那里有一条从树林边上穿过去的小路,我们俩对着小路躲在树后。左等,右等,等了约摸一个多小时,两个伪军才从小路上走来。为首的正是我们要处决的对象,他好像喝多了洒,背着一到匣枪,晃里晃荡、毫无戒备地走过来。我一边注意敌人的行进,一边注意耿黑头的动作,因为我得向他学着点。我看他那支大镜面匣枪,紧贴在树干上,用枪口瞄着那个伪军小队长。他小声地对我说;“你看我给他脑袋开个瓢!”
我也相信他能做到这一点,一个活人的脑袋,总比一个香火头大得多了。
一百米,八十米,六十米,距离一点点缩短,到四十米左右,他突然大喊一声:“我,耿黑头在此,看枪!?”
那个伪军小队长一愣神,他“叭”一枪打过去,就听“噗嗵“一声,那个伪军小队长倒了下去。后边那个小兵掉头就跑,他又吆喝了一声:“站下,不然,老子给你也开了!”那个小兵腿一软就跪下了,双手举着杆大枪直哆嗦。
这回我真看到了耿黑头的本领,不到一分钟,一对两,全解决了!真棒!
我赶紧跑过去,下了那个小兵的枪。回过头来一看,咦!那个伪军小队长的脑袋还好好的,并未“开瓢”呀!浑身上下也无一处挂花,怎么竟死了?他这个神枪手可真神了,子弹没有吃着荤,就把人打死了啦
耿黑头过来一看,眉毛也拧了个疙瘩:这怎么搞的?他看了看手里那把大镜面匣子,好像对它怀疑起来了,今天为啥没听话呀?他摘下了伪军小队长的枪,随即照他的屁股狠狠地踢了一脚。
“妈呀”一声,那个伪军小队长坐了起来,懵头转向地说:“我怎么没有死呀?”
“忙啥!你还没听到判决呢!死,也让你死个明白,来世好改过来。”我没想到耿黑头这么机敏。只见他神色庄重地说:“你这个残害百姓的铁杆汉奸,现在恶贯满盈了!我代表人民执行你的死刑。”说着贴近他的脑壳就一枪。
这一枪当然给他开了个瓢。
那小兵早吓瘫了。耿黑头过去踢了他一脚说:“你他妈的给我起来!回去告诉你们伪军,谁若欺侮老百姓,都这样处理……你看见了吧?”
“看,看见了,看见了……照爷爷吩咐的办……”那个小兵像鸡啄米似的连连磕头。
“你见过我吗?”耿黑头突然一转,问了小兵这么一句。
“没,没有……”小兵依然低头跪着不敢起来。
“你好好看看,我,就是耿黑头!”耿黑头是豫南鄂北的杂烩口音,可他这时说“耿黑头”三个字,却学着电台播音员的腔调,咬得个清!随后又摸着小兵的下巴,瞪着眼睛,扎扎开连鬓胡子,让他仔细看看。
小兵看他一眼,不知他要干啥,吓得脸色都变了,下牙直磕哒上牙,忙说:“是,是耿黑头,不,不,黑头爷爷!黑头爷爷!……”
“别他妈的叫魂了!你好好听着。”耿黑头手叉着腰,站在那里,很像国统区联保主任向民众宣布告示的架势。
“是……”
“回去后告诉他们,你黑头爷爷的子弹不光长眼睛,还能勾魂!你没见不用往他身是打,嘿!从他头顶上这么一过,他就三魂出窍了!……”
哎呀!耿黑头呵,你可真有两下子!我万万没有想到,他又生出这么一篇文章来,这可真够我学的啦!
从此,神枪耿黑头的传说,又多了这样一条今人惊心动魄的新内容。他更神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