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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道

2007-09-04 23:37:12  作者:魏继新  来源:小小说阅读网  浏览次数:541  文字大小:【】【】【
  梅跛子觉得,这事起根发脉就有些荒唐。
  事情的缘起,当然还是源于大旱。在大旱之年,连草海都干成了烂泥塘,人尚且不保,更何况牛?梅镇和四周乡村牛在大旱时全死光了。牛是庄户人的命根子,偏偏这年冬天又贼冷,无风,无雨,无霜,无雪,似乎连空气也变得稀薄,脚下的土路硬得象石子儿,咯脚。老辈人管这叫干冷。所有牛贩子都不愿意在这种天气出门,而且牛在这种天气中也很难从几百里外赶回来。俗话说,千把犁,万把撬,抵不得老牛拱下腰。开春在即,没牛,这地还咋种?急了,便去找梅跛子。
  梅跛子是老牛贩子,常走这条牛贩子山道,也就是一条古驿道。但这条道难走不说,还很危险,稍不留意,跌断胳膊腿还是小事,闹不好从山崖栈道上摔下去,连命都丢了。梅跛子这条腿,就是在这条驿道上贩牛时给摔断的。接好后虽然仍然能走,但却走路高高低低,成了跛子,所以,他曾赌咒发誓,再也不走这条驿道、贩牛了。
  没想到,众人还是找他来了,有老人,也有孩子,黑压压地一片,。一位老人捧了一大把钱,零的、整的、缺角儿的,皱巴巴的,全是凑的,他手颤抖着,说:“跛子,求你了……”
  梅跛子一再拒绝,说:“你不怕我把这钱赌了、喝了?”
  老人狠狠心,说:“任你,剩两个,牵回来一头两头牛就行。”
  梅跛子心头也有些酸涩,心再硬,也受不了老人那悲哀、凄凉、乞求的目光,他还犹豫着时,何宝山来了,说:“你不收下,难道还要人们给你跪下吗?”
  梅跛子行事孤僻、怪异,但这种人往往有个毛病,就是疑心病重,所以他老觉得身后有双眼睛盯着他,犹如芒刺在背,而这双眼睛不是别人,他总觉得正是赵宝山,所以,他不来还罢,一来,梅跛子火就不打一处来,他一把抓过那些钱,塞到怀里,说:“你不说我还不接呢!我去!我去!不过,没你的事!”
  说罢,他把头一扭,竞自丢下宝山和众人,转身走了。
  接着,他便理头在屋里打草鞋,人穿的,牛穿的,打了一大捆,然后才上路。
  能不能把牛从几百里地外带回来,这草鞋是关键。
  马行千里钉蹄,牛可受不了这个,得穿草鞋,烂一双换一双,百把双草鞋,捆在背上走,不沉,却碍事,去时多,回时少,一双双地扔,所以,在驿道旁,积年累月,全是这些“烂蹄子”。
  去时易,返时难,一个跛子,吆喝着十来头戴嘴笼,穿草鞋的水牛,进山,钻道,荆条,土路,山缝,岩边,一路沿旧驿道走,上坡下坎,到店,还得给牛找草料,喂背上背的胡豆,再强的汉子都要拖垮,何况一个跛子。
  但梅跛子却就是不垮,他的腿硬,骨头硬。
  踢踢踏踏,人和牛,一路行了七日。
  这驿道,几百年前是官道,后来,却荒了,只有砍柴的、贩私盐的和牛贩子往来。路荒得很厉害,时而被荒草遮灭,时而拐上断崖。崖上古栈道上的木头朽了,踏上去嚓嚓响,摇摇晃晃的,得一来一往地一只一只地扶着牛蹄过,十来条牛过完,天已黑了,梅跛子抹抹汗,看看夕阳正坠落在千山万壑间,心想,该宿了。
  驿道上有许多山民开的店,大茅草棚子,宽得很,地上铺了茅草和柏技,就寝时,和着衣服往上一蜷就睡。这些店既没有执照,住店也不要身份证,所以人很杂。梅跛子找到一家,圈好牛进去时,见大棚子里热气腾腾,一伙人正在喝酒、赌博。屋里满是酒汗的臭味儿和粗野的喊叫骂娘声。梅跛子累了,喝了几碗老板娘煮的红苕稀饭,肚子填饱了,正准备睡觉,却被那声浪搅得心头一阵阵奇痒,象万千蚂蚁子爬。末了,终于忍不住,便爬起来,站在圈外看。赌的全是这条黑道上的汉子,出手不凡,一押上百上千,豪赌豪饮,透着一股邪气。后来,一个独眼汉子看见了他,一把把他拉进圈子:“日你娘!好个梅跛子,多年不见,你终于他妈上道了!怎么?还干牛贩子?!”
  梅跛子见了老朋友,有些激动,也有些凄怆,便问:“你呢?”
  独眼龙说:“早他妈不干牛贩子了,走土!”
  梅跛子一惊:“烟土?那可是犯王法的!”
  独眼龙大笑:“别他妈大惊小怪了!这百年未遇的大旱,连你们那儿草海都干了,人都没法活了!哪有钱赚往哪去,哪有活路往哪奔,哪还管什么王法?!”接着,他把手一挥,“来来来,让让让!小子们,让你们见见老前辈,梅跛子,当年场上一把好手把?”
  “梅跛子?!”众人一阵惊讶,继而嚷:“老前辈,来一盘!”
  梅跛子心虚,忙推辞:“不行不行,我多年没出道,手涩。”
  独眼龙便嚷嚷:“你是手涩还是钱涩?!”说完从怀里掏出一把票子,往桌上一掷:“给你!作本!”
  梅跛子血一阵阵往脸上涌,他哪受得了这个,便牙一咬,脖子一硬:“妈的独眼龙,收起你的臭钱,老子还有十多头牛呢,作抵!”
  于是就赌。
  可惜开头还顺,后来,才多头牛赔进去,光了。众人便嚷嚷要梅跛子退出。梅跛子一惊,眼前突然涌现出全村人的绝望、期待的面容。他只觉得背心一阵发凉,一股气往上涌,猛地把众人一推,把手往桌子上一搁,众人全愣了,独眼龙哈哈大笑,:“好,不愧是梅跛子,有种!让这些小子见识见识!说定了,一根指头,押十二头牛!”说罢,要了数,猛摇盒子,大叫一声:“开!”
  梅跛子输了。
  梅跛子抄起刀,眉头也没有皱,砍下一根手指,然后拿起木炭,往断指上一按,只听得嗤嗤响,肉焦味四溢。众人全傻了眼。
  独眼龙又拿起盒子,问:“几根?”
  “俩!”梅跛子要了数,独眼龙一阵猛摇,大叫一声:“开!”
  这回,梅跛子赢了。
  “你的牛全归你了!欠这根手指,也给你!”独眼龙说罢,操刀便要砍。众人慌了,怕闹出事来,去拦。独眼龙冷笑一声,推开众人,手起指落,然后,照旧拿了柴炭,嗤嗤地烧,屋里,又溢满烧焦的皮肉臭味。
  众人个个失色,只有梅跛子和独眼龙大笑,相互端起酒来,一饮而尽。
  “兄弟!”独眼龙说,“没想到你还有这股豪气!哥子服你!不过,今年可不同往年,牛贩子不好作,又冻又累,你十二头牛,能赶回去三、五头就不错了!我在嘉陵江上头开了个码头,手里有几条船,那天混不下去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你咒我呢!”梅跛子说,“至少我现在还不到那步田地!”
  “那就不说多了!来!喝酒!”独眼龙说。
  是夜,二人喝得烂醉。
  第二天,二人便没事似的,用破布包了手,互相亲呢地骂了一声,各自上路。
  驿道依然崎崎岖岖,杂草树木挤满土路,灰朴朴的太阳没有多少热力,洒落下来的阳光还没有飘落到驿道上,就被风扬起的尘土所吞噬。山野一派老绿嫩黄,梅跛子背上的胡豆和草鞋己所剩无几,又没有钱再买,便加快了速度,日夜兼程地往回赶。
  走出山,果独眼龙所言,牛己死了好几头,只剩下五头。他感到有些凄惶,也有些疚愧和无奈,突然感到了一种命运的无常。他回头望了望蜿蜒爬进山里的驿道,驿道一片苍白,宛如头脑里的记忆。
  回到村里,当他把牛交到人们手里时,虽然人们嘴里对他千恩万谢,但他还是从人们眼里,读到了明显的失望。所以人们要再凑钱给他“辛苦费”时,他把手一摆:“算了,算了,作点好事吧,别骂我就行了!”
  可尽管如此,他心头还是很不平衡:“妈的!差点遭洗白不说,还丢了一只手指头!白辛苦了一场!”
  可怨谁呢?让这些人给他补偿?他们补偿得起吗?!
  梅跛子心一酸,扭头走了,他眼前,依然是一派灰朴朴的阳光,一如驿道之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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